让记忆化成歌

作者:昌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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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很多城市曾是茶马古道、古西南丝绸之路上的驿站,如今是“一带一路”战略上的重要节点。今年5月,海外18位华文媒体记者来到云南,感受云南改革开放40年和“一带一路”建设成就。云南之行,给我很多新的认识和感受。

玉溪有一个抚仙湖,深蓝色的湖面下蕴藏着206亿立方米纯净水。湖面被山峦拥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很像尼斯的天使湾。不同的是,天使湾周围林立着酒店和高楼,抚仙湖四围的居民却不断地向外迁移。近年来,数以万计的居民迁出祖辈居住的湖边湿地,为了减少污染、涵养水源,保护这206亿立方米纯净水。这里是国家的战略备用水源。水质一旦恶化,换一次水,理论上需要250年!

玉溪产名烟,玉溪还为每个中国人储备了15.8吨的纯净水!

红河州蒙自是云南开埠最早的城市之一, 曾创下了云南的很多第一。法国人把米轨铁路从越南修到蒙自、昆明。开放的蒙自留下不少趣事。当年,蒙自街头走着束腰的法国妇人和裹小脚的中国女子,她们彼此好奇地看着对方的腰或脚。

米轨铁路的客运车厢非常狭窄,上个世纪90年代,美国作家比尔.波特乘米轨铁路南下,售票员看看他的啤酒肚,让他买四张票、给了四个座位。比尔.波特一屁股坐进去,刚刚好(比尔.波特《彩云之南》)。

在戛洒的经历,使我想起上一次旅行:

几年前,我乘车穿越阿尔卑斯山前往意大利,车上多是国内来的生态旅游者,走过一段山路,导游请大家下车休息,他说:“到这里,你们只须做两件事,深呼吸和远眺”。

在玉溪开往戛洒的盘山路上,我蓦然想起这句话。那时,窗外天空纯净如洗,凤凰花在路旁盛开,空气中飘着夏天的花香……

这么好的生态美景,曾经以为在欧洲。在哀牢山上,我做了两件事:深呼吸和远眺。

糯黑村、戛洒镇、蒙自的采访文章,不能描述七彩云南于万一。很多感触在心中沉积,会在将来化成歌,唱出来就是文章……

  • 石头村的讲述者

从昆明出发,沿汕昆国道向东南,百余公里,我们来到了一个叫糯黑的村寨。糯黑,这使我想起一条古老的马帮驿道,从泸西,经过糯黑,通向昆明。

糯黑村,一个彝族撒尼人的村寨,从明洪武年间始建,已有600多年的历史。彝族撒尼人有自己的语言文字,村里的男女老幼都用彝语交流,也会汉语。彝族撒尼语糯黑意思是“猴子戏水的塘子”。早年,村中的水塘四季不涸,引来猴子到塘中戏水,村寨由此得名。如果从空中俯视,糯黑村与老圭山遥遥相望,四周青山环绕,守着一泓碧水。

糯黑村给人的印象就是- 纯。在这里,98%以上的民居是撒尼族传统的石板房。每栋房屋、每个院落、每条巷陌都是纯石材建筑、铺就。附近山上多石,古时,村民就地采石,按石头的纹理,稍加打磨,垒筑成三间两耳的石板房。石缝间没有水泥砂浆,却百年屹立不倒。这是一座用石头建筑的村寨。一些院落的旁边都有一座小而高的房子,石制的,没有窗户,不能住人,是村民用来烤烟的房子。云南出产优质烟叶,烤烟收入是当地人生计的主要来源。

这是一个保存彝族文化最为完整的村落,有彝族传统的火把节、密枝节、大三弦舞、阿诗玛文化传承。一个民族的记忆,在这里被纯正地保存了下来。

还有纯正的撒尼人农家餐:乳饼、腊肉、野蒜洋芋汤…… 最诱人。

糯黑村是阿诗玛的故乡,我们来得不巧,距火把节还有一个多月。火把节时,糯黑村撒尼女子要扮成阿诗玛,穿上亲手缝制的,最漂亮的衣裳。

小伙子则参加摔跤比赛,优胜者会得到布匹作为奖励。布匹被挂在竹竿上,第一名赢得的布匹最长。石林县非遗馆里收藏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布匹,都是当年的摔跤“大力士”们捐赠的。随着时代的发展,奖品的形式在悄悄发生变化,从布匹变成电视机,洗衣机到现在的奖金。不变的是彝族的传统,是彝族撒尼人”断得弯不得”的民族性格。

 

许奇,石头村的讲述者,他住在不远处的圭山镇。有人说,这些生态、文化珍品是在未经刻意保护,不经意间被保存下来的。许奇不这样认为:彝族人自古就有保护生态的意识。他们有村规民约,民国时期,村里还立了封山碑记,不许乱砍乱伐树木,否则会被惩罚银元。

如今,村民建房,大多仍以石材为主。石材被人从后山取来,要论斤售卖,价格不菲。同样的建筑面积,石板房的造价是砖混结构的三倍!许奇说,当地政府严把新建房屋审批,在不超面积、不违规占地的前提下,对外观风貌严格把控,保证了全村建筑风格的统一。

“城市都是丑陋的”来到糯黑村,或许令人心生这样的感概。这样说是不对的,我曾乘坐旅游巴士,沿塞纳河进入巴黎市区,听导游这样讲:“窗外,我们看到的建筑和景观,与200年前巴黎人看到的一模一样”。抱紧先人留下的记忆,城市并不丑陋。

正午,我们漫步在村中的石板路,阳光正酣,巷陌里看不到行人,只有鸡犬之声,不时从两侧农户院落间传出。百年老树把它的枝叶垂落在百年石屋的青顶上。村民在院中晾晒着烤烟,时间在这里停留,吸引着远道来的客人。

突然,一群圭山黑山羊咩咩叫着,从路口窜出,闯入我们的镜头。赶山羊的老汉慢吞吞拖着脚步,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如果能看到他的表情,我想,应该是几分骄傲。

为什么不骄傲?他可以指着路边一段矮墙、一座石板屋对外乡人说:“你们看到的,同几百年前先人们看到的一模一样”。

二,“我们都是家乡宝”

去戛洒的路不好走,一条二级公路,盘山而行,蜿蜒曲折。附近,有一条省级高速公路正在抓紧施工,据说,60公里的路面,要经过 48座高桥,16条隧道,明年完工后,戛洒小镇才正式纳入昆明,玉溪三小时经济圈。

迁徙的路,势必艰难。两千多年前,一只古滇国王室贵裔(一说是南诏王室)向南迁徙,迁徙中的落伍者到了哀牢山腹地,在流淌着红河水的漠沙和戛洒繁衍生息,成为云南少数民族中靓丽的一支-“花腰傣”。

有人说,花腰傣女孩儿个个鲜艳美丽、细腰袅娜,腰部彩带层层,银饰闪闪。花腰傣像是专门为女子命名的民族。李柯颐,就是一位美丽的傣族姑娘。她的爸爸是彝族,妈妈是傣族。

花腰傣的服饰被称为写在身上的历史,女子的衣裳-小马褂、桶裙、绑腿都是母女俩亲手缝制的,腰带用老式木机织出来。傣家妇女勤劳,在大田里劳作,为了避免蚊虫叮咬还要穿上绑腿。红河河谷气温很高,避暑的方法是吃一种当地产的水果-水东荔枝。那荔枝口感酸甜,入口即化,消热避暑。

“衣服上的银饰也是你亲手做的?”有记者问。姑娘没有回答,话锋一转讲起了花腰傣的婚俗。

每年正月的花街节,也是傣家少男少女相识、相亲的好日子。少女亲手烹制秧萝饭,有糯米饭、干黄鳝和腌鸭蛋。黄鳝是从水田里捉来的,晒干后油炸,香脆可口。少女把心仪的男孩儿约到香蕉地,取出秧萝饭一口一口喂给他吃,男孩儿若是吃了,两人就算订了亲。

听到这话,同车的匈牙利小伙儿喊着要在戛洒做女婿。不料,姑娘继续说,男孩儿定亲后,并不能马上成亲,他要去女家干三年重活儿,为女家砍出够三年用的柴火,还要开矿淘银,把银饰缀满女孩儿的衣裳。假如女家对男孩儿的劳作不满意,会提前把他遣回家,过去的辛苦也就白费了。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在最普通的乡村,生活怎样?李柯颐说:“我奶奶就生活在农村,现在国家政策这么好,给农民买猪,饲料都配好了。那些地质灾害搬迁点,建得像半山别墅,农民只花很少的钱就可以住进去”。

经历过战乱与磨难,如今的花腰傣向往什么样的生活?“糯米饭,干黄鳝还有咸鸭蛋,二两小酒天天干,天天干”。姑娘是唱出来的,这支小曲流传很广,记者听不少当地人唱过。

在昆明上过学,红河蒙自当过兵,见过世面的李柯颐没有在外面追梦。

“我是走出去,又回来的。新平这个地方的人都是家乡宝,这里环境好、空气好,出去又舍不得家乡,还是回来了”。

三,在辽远的蓝天下

红河是云南之行的最后一站,这块辽远蓝天下的国土,曾是南方丝绸之路的要冲。如今,它西连中印缅孟经济走廊,南至中南半岛,是“一带一路”倡议上的重要节点。

早年,红河凭借航运和马帮内接腹里,外联东南。云南多山,马帮商队用当地的矮马驮运货物。《汉书》中记载过果下马,说这种马很矮,可以在果树下行走。我们没有见到这种矮马,在红河州博物馆里,见到了从马帮古道上截取的石块,马蹄的印记清晰可见。

百年前,法国人把米轨铁路从越南修到云南,选中蒙自北部景色秀丽的碧色寨设立特等火车站。当年,法国人的“米轨”和中国人修的“寸轨”铁路在这里相交换轨,旅客货物上下、各地商贾云集,好一派繁忙景象,一个原本10几户人家的小乡村迅速发展起来。

“云南十八怪”里有一怪:“火车没有汽车快”就是讲滇越铁路。窄轨火车开不快,爬坡时就更慢。汪曾祺写过一个笑话,有人在火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鸡枞菌,就跳下去把鸡枞捡了,紧赶两步还能爬上火车。

抗战时,日军占领北大、清华,轰炸南开大学,用煤油纵火,焚烧大学图书馆,妄图掐断中华的教育命脉。三校师生南下长沙,日军沿长江线逼近,炮火追随。师生们再次分三路迁校,到昆明成立西南联合大学。

1938年4月,西南联大文法学院曾迁至蒙自,一批青年学生乘坐米轨火车抵达蒙自碧色寨,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里珍藏着学生们下车时的身影,风华正茂,是力量,是青年。

日军攻陷越南后,为了阻止日军沿滇越铁路侵占云南,中国军民曾以每天4000米的速度拆除河口至碧色寨段铁轨,碧色寨在战争中走向衰落。

 

我们来到碧色寨,这个百年前繁盛一时,非常时髦的边陲小站,走过战火与牺牲,走过半个多世纪萧条沉寂,正因为一部电影被人们想起,一夜间红了起来。站台墙壁上立着电影《芳华》大幅剧照,解说员是穿着蓝色土布衣的“民国女子”,同来的美国华文记者换上板绿军装,在铁轨旁留影。

碧色寨红瓦黄墙的候车室,没有了指针的法国三面钟,百年的红土网球场……还是从前的模样,新的开发还没有开始。恰如藏在深闺的秀女,躲过了时代刻刀在她脸的涂鸦,只希望后来的开发者能够懂得这半个多世纪的等待,珍惜她最原始的美丽。

十公里外的蒙自是红河州的首府,也是一座小城,至今人口不过40万。城区干道两旁多是七、八层小楼,整洁干净,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喜爱。蒙自城中有南湖,湖堤杨柳、远山晚霞,美似故乡。八十年前,朱自清说:“一站到堤上就禁不住想到北平的什刹海”。朱自清又在《蒙自杂记》中写道“蒙自小得好,人少得好。看惯了大城的人,见了蒙自的城圈儿觉得像玩具似的”。

蒙自的城圈儿今尚在? 蒙自的南湖还一如昨日的美丽,我们亲眼见到了。

当年,西南联大的学生们组织南湖诗社,周定一写下《南湖短歌》: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走得有点累,让我枕着湖水睡一睡。

让湖风吹散我的梦,让落花堆满我的胸,让梦里听一声故国的钟”。

“我在这小城里学着异乡话,你问我的家吗?我的家在辽远的蓝天下”。

在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里聆听《南湖短歌》,一位日本来的华文记者在诗歌中默默垂泪。

匆匆离开红河,我忍不住回望南天

当满清遗老们留着长辫,在京城看戏喝茶的时候,在辽远的蓝天下,碧色寨的人们已经抿着香浓的咖啡、看电影、打网球了。

当日寇轰炸中国的大学、印书馆、焚烧图书馆,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候,在辽远的蓝天下,西南联大师生为维系中华教育的命脉“刚毅坚卓”、弦歌不辍。培养出一批世界一流的人才,创造了中国乃至世界高等教育史上的奇迹。

碧色寨、蒙自,在辽远的蓝天下……

 

后记:

云南之行,一直阳光灿烂,没有下雨。离开的前夜,昆明下了一场阵雨,只是时近黄昏,看不真切。

离团前,女记者打开一个粉色纸盒,把一只只精美的小纸袋递给大家,说:“这是南屏街现烤的玫瑰花饼,只保鲜7天,大家尝尝吧”。轻轻咬一口,紫色的馅料里还有玫瑰花的残瓣儿,花香在口中浓得化不开。

清晨,我去了南屏街,远远看到一家鲜花饼商店,刚想奔过去,一位大妈告诉我,本地人不在这里买花饼,还有更好的去处,在附近街上。她操着方言使劲儿说着街名,我却三遍四遍的听不明白。

正想求她带我一起去,一直阴着的天空飘下来雨滴。没想到离开时,还能看到昆明的雨。

我忽然明白,一个外乡人,总要留下一点儿遗憾,才好以后再来。

昆明机场有更多的鲜花饼商店,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碰到一家。有茉莉花的,玫瑰花的,只是价格略贵。玫瑰花饼最香,那些食用玫瑰花是伴着晨露采摘的,9时必须摘完。卖鲜花饼的姑娘说,9时过后,气温升高,花香也就散了。

我想,那是昆明的味道,而昆明的颜色,应该是文人笔下“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昆明的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