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春节

作者:沁河,来自河南省,工程师。2001年移民加拿大后,曾在Manitoba和 Alberta从事化学师和技术员的工作。现生活工作在Winnip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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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有一个节日,叫过年。

 

要等很长很长,几乎要熬过很长很长,年才来。与其说是等过年,还不如说是等好吃的,等新衣服,等鞭炮,等那屋里亮亮的灯……。总是在等,等,等中过着。在几乎只能填饱肚子时代,过年的时候,总有母亲精心烹饪的美食,虽然不多,但总还是有。很少有电,过年会特殊一点,赶上了,黑黑的屋子也亮堂堂的。即使没电,父母也会奢侈一下,点上蜡烛,把那冒着黑烟的煤油灯放在一边。伴着这烛光,父亲也总会非常耐心地讲着那我们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当然,鞭炮是一种奢侈,大多数的时候,仅仅象征性嘣几下,烟花少,就别说过瘾了。还有去亲戚家才可以穿出来的新衣服,仅仅是装装门面。但我知道,那是年,那是过年。

 

那时候,讲究过革命化的年,村里排演的大戏也都如此,且是在搭着的戏台上演,还得靠着一个又一个的火堆来取暖,还是津津有味。但大多数的过年,并没有完全革命化。不仅有祭奠,有小声讲来的鬼神,还有相关的贴画。从父母和长辈的聊天中,听到一家之主的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即使在书中讲到的年本来是一种可怕的动物,我也还是喜欢过年的。当我逐步能听懂这些故事的时候,记得好像是上学了。太小的岁月是很难留下印记的,但这过年,还是能记得。不仅有轮廓,还有些详细的事情了。

 

有一年过年,赶上了发烧,吃什么都没有味道,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碗一碗被盛出来,听到别人赞美,我更加馋了,用劲吸了吸,闻也闻不出什么味道,便觉得委屈,这也是在我记忆中第一次觉得老天的不公。母亲偷偷给我留了些好吃的,等我好起来。讲故事时,父亲还是坐在床边,让别的兄弟围着我而坐。我也趁机提出搂着收音机睡的要求。

 

不管怎样,过年总是美好的。在寒假作业《过年的一天》作文中,我还是写下了“大年三十晚上,月亮像银盘一样”来描述我愉悦的心情。当老师在课堂上读到我的句子时,我的心情还是很舒服的,不管怎样这也是对我过年没吃上饺子的一种补偿吧。当我正陶醉时,老师说出了那句可谓妇孺皆知的“大年三十没月亮—-年病”。尽管老师没点我的名字,但同学的哄堂大笑中,我知道了我随后跟着的笑是假的,仿佛也是在笑别人,掩饰着自己的心虚。虽不能称之为“祸不单行”,但我还是感觉到了雪上加霜的味道。那真是一个憋心。憋心归憋心,但许许多多年以来,我一直顽固地认为“大年三十晚上,月亮像银盘一样”。这不仅仅是我的原创,也是因为我以后再没有写出这么传神的话,让我一直记忆到如今。因为我总是在心里感觉到月亮,看到月亮。管他年病不年病,我就是看到了,月亮像银盘一样,在大年三十晚上。后来,高中一位同学,说也写过类似的话,我们便大有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我们不仅成了朋友,到如今还有联系,也足以说明感觉之美妙了。

 

那年,每每想起这年过得,就觉得憋心。老辈人常说,过年千万别憋心,要不然,一年憋心。那一年我果然憋心了整整一年。即使几十年后今天,想想那年的味道,还是觉得不爽。

 

长大了,有一个节日,叫春节。

 

这是一个春天的节日。她来了,春天也就来了,万象更新,大地回春。随着她来的时候还有春节文艺晚会。尽管春联还在贴,但多数是买来的印刷品了。虽然精致,但比起毛笔手写的春联来,总是有点不尽人意。

 

有一年,拿起了毛笔,裁了红纸,兑了兑金粉,刷了几幅春联贴在了大门口,引来不少乡邻驻足观看、点评。原来刷到的存在感竟然这么爽心!虽然北风吹来,雪花飘飘,但横批上的“惠风和畅”还是和我会心一笑。看来不仅惠风和畅,飘雪的北风也和畅哟!我自很小就喜欢雪,那时节,我就畅想凛冽北风下的横批,还是“惠风和畅”比较妙。现在,就格外喜欢了。是否命中注定以后要生活在这“北国风光”的地方?

 

喊着“叔叔”,“兄弟”,“侄儿”的坊邻们来了些,我也更加假模假式地龙飞凤舞起来。虽然他们大多数文化不是太高,有的也搞不清楚对联中的意思,但我还是小心地侍候着。要知道,这是过年,虽然我还知道那也叫春节。一位同学过来串门,看到我这架势,说要我草书一副谁也看不懂的对联,我便踢了他一脚,算是对他的嘲弄一种报复。

 

那时后不再出去看大戏了,不仅仅是因为懒了出去,也是因为大戏也没人愿意演了,代之而起的是春晚了。

 

刚刚兴起春晚的头几年,我们在兴高彩烈看春晚的时候,母亲总是看一会便起身去休息,我总是觉得扫兴,便拉她。而母亲也总是说看不懂,说没有关系,让我们自已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她累了,或许她真的不爱看或看不懂。后来,我猜测,她可能更喜欢一家人不被更多闲杂事情打扰而聚在一起面对面的感觉。到了今天,我们每个人对着自己的电脑,乃至于越来越变成低头一族的时候,我开始有点理解母亲了。

 

再后来,这个日子,就变成了一个假日了。

 

因为,对她没有了思念,没有了期盼。多多少少的等待,也只是为了那几天蜷曲的懒惰了。买来的比妈妈做的饭好吃了,于是去饭店定餐了。自己也长大了,会看书了,也就不在需要父亲的故事了。鞭炮声,鞭炮的硝烟,被称为污染了。好在她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她特殊的味道,尽管不再浓了……在子时许愿时,这些浓浓的烟味还是扰得我想不出什么特殊的愿来。有几次,还呛得我咳嗽不停,把许下的愿咳出了,索性就许个世界和平美好的愿来。但在初一早上,我还要早起有意深呼吸一下,好好感觉这种味道。初一早起,是必须的,那是母亲多年来要求的结果。她总是叨叨说,初一如何了,一年也就如何了。初一早起了,一年也就早起了。毕竟早起了,捡到的东西就会多些,无论是健康的身体,还是财富。

 

现在,周围的人也变得五颜六色了,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天了。

 

有时从挂历上还找不到她的存在。好在还有网,还是可以网到。当然,这一天也不会是假日了,不会是假日的意思,就是要上班,就是要过个革命化的春节了。生活改变一个人是无声无息的,在不需要革命的地方,一个节日的革命,居然进行得悄无声息,不需要文斗武斗,不能不说这是一种神奇。虽然盼着凛冽北风中的那“惠风和畅”,但冰天雪地中真的吹了来风,就有点叶公好龙了。屋子里的暖气可以抵消那寒风,但温度再高,也没有和畅的感觉和味道。至于春联,就买点印刷的贴上,有时干脆就不贴了。有时候,忙得忘了她的存在;有时不忙,想到了她,也懒得庆祝了。来了或是走了,多是在不经意间了。这时我才真正认识到了,“大年三十没月亮—-年病”,的的确确是年病了。真是“年年年,年年年;一年一年又一年;灶王年年天上去;嫦娥没在除夕间。”

 

现在再想想“大年三十晚上,月亮像银盘一样”,不仅仅别人笑,自己也开始笑了。别人是在脸上嘲笑,自己是在内心苦笑。别人一笑过去了,而自己的却总过不去。自己的段子,无论是怎样,总是要伴着自己的。

 

妻那天从超市回来,杂七杂八买回来很多东西,我一看,也感觉到是要过年了。妻其实不爱为过年忙碌来忙碌去,不仅是怕忙碌,因为过了年,毕竟就要长一岁了呀。但商场炫这,朋友们也总是还在问着这年,无形中也就习惯了。那天一查,歪打正着,居然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了。

 

灶王爷乘风潇洒而去,Gone With Wind.

灶王爷玉树临风归来,come With Wind.

春节再见,再见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