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浩江:让中文成为时间歌剧语言

作者:周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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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可能,一部中國的原創歌劇全是由外國的歌劇家來唱,這是我的一個夢。我希望中文能成為世界性的歌劇語言。

 

從鍋爐廠掄大錘的鈑金工,成長為與帕瓦羅蒂、多明戈多次同台,唯一一位連續20年與大都會歌劇院簽約的華裔歌唱家,田浩江的經歷就像是一部歌劇。他在世界各地演出過1400多場歌劇,為了唱好歌劇,曾苦練過英意德法等語言。而今他的夢想是,讓外國歌唱家用中文演唱中國原創歌劇,讓中文成為世界性的歌劇語言。

 

從工人到歌唱家

 

上世紀50年代,田浩江出生於中國一個音樂家庭,父親是總政歌舞團的指揮家,母親是作曲家。他小時候並不喜歡西洋音樂。那時他的頭部得了一種罕見的皮膚病,亞洲第三個病例,醫生們束手無策,建議拔光頭髮再上藥。父母每天幫他拔頭髮時會放些外國唱片。「對那時的我來說,一放外國唱片就意味?要拔頭髮,到後來,我一聽到西方音樂,就覺得頭皮發麻、兩眼冒金星,但又不敢說。」田浩江說,這導致他之後很多年都不能聽西方音樂。

轉捩點在1969年。父母離開北京去幹校的時候,田浩江和哥哥幫忙收拾行李,找到一張外國唱片。之前破四舊的時候,不懂事的田浩江曾把父親珍藏多年的唱片賣到廢品收購站,親手砸成粉碎。倖存的這一張是貝多芬的《第六田園交響曲》,是文革開始前他父親指揮過的最後一首交響曲。

「當音樂響起,父親就給我們講解起來。我當時完全聽不懂,卻被他那時的面容感動了。我父親平日裡是個特別嚴肅的人,對我很嚴厲。在那一刻,竟完全變了。他的臉從來沒那麼好看、溫和過,眼睛亮亮的,聲音也從來沒有那麼好聽過。我當時就想,雖然我根本聽不懂,但這個音樂一定是很了不起,因為能改變我爸!」

田浩江認為,那天是他真正意義上的西方音樂啟蒙課。在那之後,他父母離開了北京整整12年。

1970年,田浩江高中畢業,被分到北京鍋爐廠,當起了與鋼鐵打交道的鈑金工。1975年的一天,田浩江去找一個朋友,對方家住5層,他在樓下高喊朋友名字。朋友沒有找到,倒是有個人從4樓探出頭來,喊他上去聊聊天。「我在那個人家呆了大約不到5分鐘,他是一個唱歌的,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當時對我說,你的聲音不錯,應該找一個老師學唱歌。」

此後,他師從方應暄,學了一年多聲樂。1976年,中央樂團聯合中央音樂學院舉辦了一個聲樂專修班,田浩江去報考。那一屆是全國招生,聲樂系只招17個學生,北京僅有一個名額,卻有好幾百人報考。參加複試的共13人,而田浩江排第13個。他熟讀眾多西方文學經典知道13是一個不吉利的數字,抱?破釜沉舟的心情唱完了複試歌曲。等待數月後,他被錄取了,「一下子熱淚盈眶」。

畢業後,田浩江成了中央樂團合唱團的演員。當時正值改革開放,他決定去美國深造。經過兩年的努力他才拿到護照,意外順利地拿到簽證,還申請到了美國丹佛大學的聲樂獎學金,免去了學費。

 

窮學生登頂大都會歌劇院

 

1983年,只會說幾個英文單詞的田浩江帶了35美元隻身遠赴紐約。剛到的第二天,他就花了8美元看了平生第一部歌劇。「出國之前,我在學校的資料室裡見到過一張影碟,封面是留?大鬍子的歌唱家大笑的臉,特別可愛,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結果一走到大都會歌劇院大門前,我發現進口處就掛?這張滿臉大鬍子的大幅照片。」

那天田浩江生平第一次看的歌劇是威爾第的《埃爾南尼》,主演帕瓦羅蒂正是那個「留?大鬍子的歌唱家」。宏大的場面、演員精湛的演技給他帶來了巨大震撼。站在大都會歌劇院的角落裡,他完全被征服。

歌劇被稱為世界藝術語言,一直是西方人的舞台,東方人要以此謀生絕非易事,如同外國人來中國演京劇。「那時的西方歌劇界對我們來說是非常苛刻的,充滿了各種困難,懷疑、種族差異、文化隔膜……很多年裏,能夠站上西方歌劇舞台的中國歌唱家屈指可數。」

在進入大都會歌劇院之前,田浩江經歷了漫長的磨煉。剛到美國的時候,他只是一個窮學生,獎學金只提供學費。為了生存,他不得不一邊上學一邊四處打工,做一切能掙錢的活兒:在飯店洗盤子、包餃子,為剛裝修的新房擦玻璃,打掃電影院等等,最好的工作是在餐館裡彈鋼琴。

1987年,田浩江碩士畢業。那段時間,他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女遺傳學家——就是他現在的妻子Matha(廖英華)。他存款只有300多美元,根本無法考慮結婚,於是下定決心在兩年中進軍歌劇界,成為一個可以以此為生,有資格迎娶心愛之人的歌唱家。

歌劇的舞台哪裡是這麼容易就能登上的。兩年中,他在丹佛打工掙錢後,馬上就飛紐約,白天參加試唱,晚上看歌劇,每天都在找機會上課,尋找演出機會,有時晚上就在朋友家「打地鋪」。錢花光了,就回到丹佛掙錢,然後再飛紐約。

直到1990年,田浩江參加了紐約市歌劇院和大都會歌劇院的試唱。他沒有被紐約市歌劇院錄取,卻在大都會歌劇院試唱時,為世界指揮大師詹姆斯‧萊文所賞識,得到了大都會歌劇院一年五部歌劇的合同。此後,他與紐約大都會歌劇院連續簽約達20年,被稱為「大都會歌劇院最耀眼的華裔歌唱家」。

田浩江的歌劇演唱事業同時拓展到歐洲、南美和亞洲,他曾在世界三十多個重要的歌劇院演出歌劇的主要角色,並跟當今所有著名的指揮家和歌唱家都有過長期的合作。

作為與世界著名歌唱家多明戈合作最多的亞裔歌唱家,田浩江坦言,與多明戈合作的經歷讓他受益匪淺。「多明戈在台上的每一秒都在戲裡,那種敬業、對藝術完全獻身的精神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田浩江回憶道,有一次與多明戈合作二重唱,多明戈唱畢轉過身背對?觀眾,卻依然全神貫注沉浸在角色中,眼睛裡像冒?火一樣,這讓他也不敢懈怠,激情演唱。「比較差的歌劇演員在台上時,只要有功夫歇一會兒,立馬就放鬆了,尤其背對觀眾的時候。」所以他時常告訴自己,在台上的每一秒鐘都要在戲裡。

回憶起過去的艱難跋涉,田浩江坦言,妻子Matha是他巨大的精神支柱。Matha是遺傳學博士,為了他放棄了科研事業,多年來一直在幫他打理歌劇的有關事務,兩個人還一起作過很多歌唱教育的項目和音樂會的演出。

「讓中文成為世界性的歌劇語言」

「藝術家不只要在舞台上表演,真正的藝術家對社會是有責任的。」田浩江告訴筆者,過去的三十年裡他花了大量的時間來探索和演出歌劇,而今他更願將激情放在更有意義的事上——幫助青年歌唱家們成長。iSING!國際青年歌唱家藝術節便是他近年來的重心。

2001年,田浩江在意大利首次演出歌劇《唐卡洛》。當時七八個同台的歌唱家中只有他一個中國人。排練間隙大家一起聊天,田浩江發現他們對中國的文化、歷史幾乎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二戰時中國也遭受了日本的侵略,更不用說瞭解中國的交響樂和歌劇的發展狀況。「那天晚上我夜不能寐,我想我應該做點什麼。我想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帶他們來北京。」這也是田浩江創辦iSING!藝術節的初衷。

早在1986年,Matha就創立了美國亞裔表演藝術中心,一直致力於中美之間的文化、音樂和教育交流。受到這次震動之後,田浩江在演出之餘更是尋找各種機會,帶?西方歌唱家來華演出、舉辦大師班。2011年起,iSING!藝術節在北京舉行,如今已走過7年,成為國際知名的青年歌唱家訓練項目,邀請了170多位各國青年歌唱家來華接受中文歌曲演唱的培訓,並舉辦了超過40場在中國、美國和法國的音樂會演出。

「中國的歌劇院裡,過去一直在用中文演唱西方歌劇,比如《茶花女》、《蝴蝶夫人》等。我就在想西方歌劇家為什麼不能用中文唱中國的歌劇。有沒有可能,一部中國的原創歌劇全是由外國的歌劇家來唱,這是我的一個夢。我希望中文能成為世界性的歌劇語言。」

在西方各地演出,曾讓田浩江真切地感受到了西方文化,「這跟你在書上、電影裡看到完全不一樣」。而今,參加藝術節的經歷也使眾多外國歌唱家的心裡種下了中國文化的音符。

今年iSING!Suzhou的歌劇藝術指導、蘇州交響樂團副團長朱蕙心女士說,有很多外國歌唱家因為iSING!而喜歡上中國,他們會給家人包餃子,會帶家人來中國,甚至在中國工作安家。有個叫茱麗葉的美國女高音,是2011年iSING!的第一期學員,之後,她還參與了第二期。她自學中文,出中文專輯,在中國開音樂會,演唱中國曲目。「這就是iSING!成功的例子,我覺得這就是活動的延伸,我們的活動竟然改變了他們的人生。」朱蕙心說。

「很多參加的歌唱家們都跟我說,iSING!Suzhou是他們一個人生的機遇和改變。」田浩江甚至有計劃在今後邀請他們完成一部中國原創歌劇,並在中國巡演,「天涯海角不忘初衷。中國歌唱家可以演繹西方歌劇,西方歌唱家也可以演繹中國現代歌劇,這一天應該不會太遠。」

雖然每年需要花費10個月來籌備iSING!,但田浩江作為藝術家的工作仍然繁忙緊湊。田浩江告訴筆者,今年共有6部歌劇、1部話劇的演出,還有音樂會以及一系列講座。10月,他再次來到香港,於香港歌劇院演出威爾第的歌劇《阿依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