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又开了

作者:紫荆游子, 2001年移民加拿大,现居住工作在温尼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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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结束了,我有幸跟随着您和父亲沿着您们当年南下和工作过的地方走了一圈,这也是您们二老唯一的一次一同旅行。国民党溃退时,留下来一大批工程技术人员流落在成都各处无饭吃,父亲曾顶着各方面流言蜚语招募他们修成渝铁路,后来他们都成为铁道部各个工程部门的骨干、总工。在成都,这些修成渝铁路的老工程师们天天陪着您们说话,诉说和感恩父亲解放初期收留了他们,尊重他们的知识和人格。他们交口称赞您是父亲的贤内助,那时对他们照顾有加,尊称您为大姐。逢年过节,他们会来探望或致信问候,甚至他们去世时,留言他们后辈继续来探望—-这种情感现世已少见。在贵阳,司机王师傅全家候在我们的住地,随时等候招呼,他告诉我说,您当年为降低新生儿死亡率昼夜忙碌在医院里,为此救了他儿子的命,他始终记着您的恩情。在贵阳花溪,您和您过命的老战友董阿姨有说不完的话。在武汉,您专程去看望您的引路人老黄……。这一路上,我看到了沿途您和父亲的老同事老部下对您们发自内心的尊敬,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豪,点点滴滴,平凡世界,您有着那样不平凡的事迹。

唉!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父亲轰然病倒了,又是您十几年家里医院轮着转,天大的事情一身担,不离左右照顾父亲,直至父亲去世。工作单位上称赞您是令人敬佩的贤妻良母;铁路总医院里上下都夸您是父亲的好老伴。在父亲的身后事上,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送父亲回家乡,实现了父亲最后的遗愿;九十年代初,您主持把您和父亲的积蓄捐献给父亲的家乡,作为奖励家乡学子教育基金,父亲家乡人为此在县一中校园树立了一座奖学基金纪念碑。您坦坦荡荡,厚德载物。

父亲走后您一直独居,您很孤独可又不愿意麻烦儿女。大姐大哥尽力地照顾着您,姊妹们用各种方式孝敬着您,大姐给您做的四季衣服不重样,各种食品鲜果不断档,但不可抗拒的衰老还让您的腰弯了,眼睛混浊了。那时候您每天要读很多种报纸,茶几上总是摆着剪刀和胶水,您将剪报信息分类汇总成册,每次我回去您总是骄傲地告诉我,这本是关于健康的,这本是重要的新闻……。一次回国,我看到家里有许多瓷器和一些根本没有用的保健品,不知何故,一问才知道,楼里做生意的人趁虚而入推荐您买的。我找到这个人严词拒绝她再来,您一脸无奈和生怕得罪她说:这是我干闺女每天来陪我说话的。我的心一下沉甸甸地愧疚,无言以对,您就是缺少和您说话的人,您太寂寞了,为了理发受人蛊惑您竟然成为楼下发廊的会员,押在那儿几千元的会费算下来你可以用几十年,我发现后和大姐一起费尽周折要了回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您的性情也因不易发现的老年痴呆症发生了改变。常言道有父母不远游,可您不孝孩子在外的多,您身边常年没有人作伴,这是加速您衰老的原因之一。若每天有人和你作伴说说话肯定可以延缓病情的发展。我虽尽量用所有假期回来陪您也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的,心里感到惭愧、内疚。一丝丝宽慰的是,我曾有一年回来过三个多月陪您。由于您常年一人在家,对外出已经胆怯了,你坚决不肯出门,多次动员后您才终于答应出去了。我推着轮椅和您一起去王府井,逛东安市场的地下小吃街,游颐和园,外面的世界让您目不暇接流连忘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惊叹和欣喜。陪您回了工作单位,您高兴得像小孩一样。有年冬天回国,我的一家人和您一起逛了颐和园后山的苏州买卖街,虽然是冰天雪地,可您兴致盎然,我们扶着您从颐和园前山爬到山顶,再下山到后山苏州买卖街,进出一个个小店买东西,喝热乎乎的芝麻糊,嚼南方的花生糖,您还买了毛笔、宣纸还有一把宝剑。曾有幸和您一起去天桥梨园剧场看折子京剧,这也是您最后一次进戏院。忘不了每次离家时,您趴在厨房窗户招手送我离开的眼神。忘不了每次出门时,您千叮咛万嘱咐的话:注意车子注意安全,到了来电话啊!忘不了啊忘不了!

随着时间推移您的脑细胞功能渐渐退化死亡,“记忆的橡皮擦”无情地擦去了您的兴趣,报纸不再看和剪辑了,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记不得我是谁了,但您始终知道我是您的女儿,只是分不清是哪一个,但只要我伸出三个手指您立刻就说:你是三儿。一天在洗澡盆里洗澡,扑通的声音唤醒了您儿时的记忆,九十多岁高龄的您一遍一遍地念着儿时的儿歌:“扑通一声响,掉到水中央,缸际高,水又深,无法抢救落水人,不用慌张不用忙,拿块石头砸水缸,缸破水流儿不死,机智都是司马光”。当最后一句被我改成“机智都是俺老娘”时,您笑得哈哈地说:是我!在您的世界重新归零的日子里,您像老小孩一样,有时又好气又好笑,我们坐在一起聊天,经常是问非所答最后是一起哈哈大笑,甚至于笑得流出了眼泪。

您最后艰难的岁月用任何语言来形容都是苍白的。没有自主能力完全依靠别人,当您的一口牙脱落后所有的摄入全靠鼻饲,饮食减少摄入不足导致抵抗力下降,顾此失彼的治疗和用药,随之而来的是多次要命的各种感染。最后的时候,大妹妹放弃工作回来照顾您,多次把您从那厢拽了回来,被友谊医院的医生们啧啧称奇。为了减少院内感染和肺部感染,家里给您准备了整整一套设备,常规护理定时翻身,拍背和深部吸痰,每次吸痰时只要给您说明白,再痛苦您都会配合得很好。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您到最后都没有发生过褥疮,身体干干爽爽房间里只有淡淡的药香。您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留下了这个画面,您穿着漂亮的织锦缎夹袄,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腿平放在一个软面的小凳子上,腿上盖着一条小花毛毯,招呼我:三儿你来了!

写母亲的追忆不是一气呵成的,几乎是每天都写几笔,父母许多的往事都像在昨天离得不远,每次回想都会让我思绪万千,泪流满面,一边写一边忏悔,同时我的人生境界也在升华,豁然开朗明白了许多事。对照父母的一生感到自己太小菜一碟了,没有遇到过战乱颠沛,每个阶段都有父母罩着和姊妹们的帮衬,托父母的福一路走来虽有磕磕绊绊但毕竟平安过渡,幸运极了。

妈妈呀!抗战七十周年的纪念章是国家对您的最高奖赏。您荣辱不惊,任何坎坷您都不在话下,所以您九十六年的人生路是很寬很長的。您遇到困难时浑身是胆、正气凛然,对待朋友善意大度、德高望重,您知恩图报给叔姥爷养老送终,您言传身教让六个儿女个个学有成就。您对我们家来说用任何语言的称赞都是苍白无力的,您是上善若水功德无量啊!

一年一度清香清香的槐花又开了,黄土高原沟沟豁豁里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枝头,这花是为妈妈您开的啊!妈妈呀!我给您添一抔黄土,您太累了,安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