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去赵岭村恩师家拜年

作者简介:吴振华,安徽宿松人。文学博士,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1981年起开始文学创作,处女作《早晨的阳光》发表在《陕西青年》(1983年5期)。1990年创作《山》获安徽“收获的季节”征文大奖赛二等奖。散文《竹林清韵》获得2014年全国散文大奖赛一等奖。在《散文诗》、《作家天地》等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近百篇。散文集《遥远的青沙滩》由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曾出访北美,做文学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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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岭村,是我的精神圣地;那里的赵长勇爷爷—-我们师范学校时代的校长,是我年轻时代的精神导师。有人说:“因为一个人,惦记一座城。”那必定是城里的那个人承载着你人生的某种愿望,是你最值得信赖并依靠的精神支柱,在那里你能找到属于你的温馨与快乐。我的这座“城”,便是赵岭村。通过缘水而居聚集成的村落,人们靠相互的微温抱团取暖,每一个村落里必定有一个灵魂性的人物,其言行举止和精神境界不仅影响家人,也对外围的世界产生遥远的映射。赵爷爷就是这样的人。

曾经,每当大年初一一过,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赵岭给赵爷爷拜年,在他家感受文化氛围的熏陶。追忆起1981年大年初二的拜年,那种过年时节全家学习、劳动的情景历历在目,那种奇妙温馨的感受记忆犹新。

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将安徽陈汉老区的千峰万壑覆盖得严严实实,陡峭而棱角分明的山峰变得圆润;苍松翠柏不再高大雄伟,萧萧凤尾不再风姿绰约,似在垂头鞠躬;山谷间的田野千里一白;清凛凛的雪后寒风,穿越溪谷与丛林,迎面扑来。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我前往赵岭。

我背上母亲为我准备的礼物:两斤腊肉、一斤冰糖和一盒糕点,怀着兴奋急切的心情,拄着一根水竹杖,沿着雪野里的人行脚印出发了。

出门就是大山和尚尖,而我很快就到了和尚尖延伸下来的上屋凹,那是海拔五百米的一道平顶山梁,站在山顶向西北眺望,雄峻矗立的峰峦丛中就隐藏着赵岭小村。山脚下有一段著名的险路—-夹石岩,它仅二尺来宽,左边是陡峭的山崖,右边是百尺深涧,此刻叮咚的山泉已寂然无声,都被厚冰封堵了喉咙。再前行,就是廖河冲,两岸村落成片,炊烟点点。廖河冲沿河的石路蜿蜒伸进老鹰涧,这里两边都是数十丈高的石灰岩,你偶然仰观,一定感到惊心动魄,那些巨石,似乎摇摇欲坠,又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且溪涧中冷风飕飕,即使酷暑夏季也令人毛骨悚然!我无所畏惧地穿过了老鹰涧,走上了通向八斗坪的上岭路。这里山腰间的梯地成片种着气味独特的经济木材—-漆树。

绕过数道山梁,来到了一个叫“紫树坞”的村子。这里并没有紫树,倒是成片的筼筜竹,山坞中一条一米来宽的小路,横贯山腰穿过筼筜竹林。路上除了人及野兽的脚印,没有动感,给人一种阴森森原始印象。尽头,一条弯弯的石级小径,伸进一个别有洞天的山涧,这就是有名的赵岭村。村口是一条数百米落差的深涧,蓄水池大坝外面可见两根巨大的钢铸水管,原来是高山峡谷里的水电站。一到夜晚,家家灯火衬托着这静谧的小山村,别有一番风采。真如古人所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行走五个小时之后,我浑身汗涔涔的,远远就看见人家大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听到村子里传来零星爆竹声,展示着新年的气象。同时,也看到赵爷爷还有赵老师站在高处阳台朝谷口张望,也许他们认为这个点我应该到了。我们叫的“赵老师”是赵爷爷的二儿子,也是我中学时的恩师。我老远向他们挥手致意,赵爷爷笑眯眯地说:“小吴到了。”在一片和乐融融的祝福声中,我跨进了赵爷爷家的大门。说来真巧,我刚安顿下来,门外传来一个清脆洪亮且率真的声音:“赵校长、赵老师新年好啊!振华来了吧?”原来是我惦念的老同学胡昌延到了,他从高龄南下,我从方山北上,几乎同一时间赶到。

赵奶奶赶忙张罗饭菜,赵爷爷在灶下阁栏烧火,我和昌延端把小椅子,围在赵爷爷身边,一边帮他烧火,一边讨论问题。赵爷爷随身带着报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安徽日报》是赵爷爷长年订阅的,对社论很熟悉,对国内国外大事了如指掌。我们自认为思想比较新锐,尤其胡昌延同学,是哲学迷,随身带着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大谈青少年修养和现实黑暗方面的问题,总是一副振振有词雄辩家模样,我则对文学作品比较感兴趣,喜欢谈论当时时尚的伤痕文学,也对现实愤愤不平。赵爷爷开导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积极的深层内容,还用报纸卷成的筒轻轻敲打我们的头,和善地说:“你们小说看多了,负面消息看多了,思想有点小问题啊!” 赵奶奶在灶台煮菜,听这样说,就埋怨赵爷爷:“两个孩子刚进门,你就要进行思想教育,让小吴小胡休息休息呀!”

赵爷爷家有五个子女:赵老师的大哥,赵老师,当时已上大学的弟弟凤起,上初中的弟弟小凤,和最小的巧云。赵老师是教物理化学的,当时带着小凤去门口的水塘收集沼气,回来后用打火机点燃瓶口的沼气,并告诉小凤沼气是甲烷,燃烧后生成二氧化碳和水,并写出分子式。他们在进行化学实验。巧云很乖巧地跟着哥哥们看热闹,滴溜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那个身材精瘦、书生气浓重的凤起叔叔则躲进村公所一间安静的房间自学英语去了,说是准备大学毕业后参加托福考试(后来终于成功了,去加拿大Edmonton攻读博士学位,现定居美国,成了终身教授)。赵老师大哥还是玩狮子灯的高手,那时在外村表演。赵奶奶和善热诚,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摆满一桌。大家围在赵爷爷周围享用美餐,一边吃还是一边谈论问题。总之,这是一个爱读书、爱学问、爱思考的家庭,在那时是非常罕见的,他们不喝酒抽烟也不玩牌,即使过年的时候,家里都是透着浓郁学习气氛。

下午似乎很短,聊着聊着天色暗下来了,于是赵爷爷生起火盘,拿一把铁火钳拨弄赵岭最好的栎炭,客厅里暖洋洋的。我们围坐在一起谈现实人生,谈未来理想,谈学习体会,谈新年计划,感觉是海阔天空,四周洋溢着一种催人奋进、积极向上的氛围,我当时确实感到一种温馨和幸福。现在想来,那是多么难得的一种机缘啊!至今想起那简朴单纯、朝气蓬勃的场景,还觉得是人生最美的时间,尤其看到当下金钱为上,物欲横流,民风衰败,亲情淡薄,缺乏理想,缺乏读书气氛,就不由自主地怀念那时的敦厚纯朴,怀念那时人心的清澈透明。

长期的熏陶,必定会产生深远的影响。而能够营造这种深厚文化氛围的核心人物就是赵爷爷,是他的精神操守和人格魅力,在构建自家浓厚学习氛围的同时,也影响着他身边的人。他是我见识过的最忠诚的共产党员,从不为自己谋私利,也不计较工作条件,堪称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的好公仆,尽管他是校长,但和蔼可亲,从不摆架子,对待学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是关心学生关心儿孙后代的和善导师,更是改变我命运的人,更心存感激。

夜晚的赵岭,仿佛远古似的静谧。那夜在赵爷爷家小阁楼上,我与昌延兄继续促膝长谈共同的志趣和理想。这份三十多年的兄弟般友谊,也发源于赵岭村。

此后数年,我们还是正月初二去赵岭拜年。随着赵老师成家、凤起出国、小凤考上大学、巧云出嫁,赵爷爷也搬进了城里直到2012年5月10日去世,我们再也没有去过赵岭了。但心里永远荡漾着发源于赵岭的那股暖流。每一次,实际上是去精神圣地接受一次洗礼。

赵岭的山水雄峻与婉约交融,多出奇伟男子和温柔女子。这个岭中的小村—-我心中的“城”,博士众出,都是后来的风云人物,我想这与灵魂性的人物赵爷爷的精神人格紧密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