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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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现在山东省济南市中心血站工作。业余爱好:摄影,写作。

“到不了的地方叫远方,回不去的地方是家乡。”,我的家乡是真的回不去了,不管是从物理还是心理上来说,只能从记忆的数据库里拼凑它的样子了。因为那个小村庄已经被拆迁了,确切的说是拆了,拆成了一堆堆砖石瓦砾。可要迁去的地方仍是杂草丛生,传说中的美丽新家园仍然是海市蜃楼,而且一直觉得即使将来新楼落成后,那个新的地方也不是我的家乡。可我的家乡呢?那个小村已经被从地图上抹去了,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也不会对它如此眷恋。回到村里,试图从满眼的废墟里找寻家的位置,我以为肯定能轻而易举的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可失去了参照物,已不能确切定位,只能估算大概的位置了。

我的家在华北平原上一个普通的小村子,小村庄没有“青山郭外斜”,没有“小桥流水人家”,没有诗情画意,门前也没有镜湖水,更没有白墙青瓦的房子。小时候村里的房子大都是土胚房,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那样的房子里,窗子是木头窗棂,晚上煤油灯在屋里摇曳。窗户开始还有玻璃,玻璃坏了后用纸糊上了,门也是透风撒气的,门上有个直径一厘米多的窟窿。之所以还记得这个窟窿是因为八九岁的时候我曾经试图在冬天用筛子扣麻雀,通过那个洞观察外面的情况,结果很意外,竟一无所获。最东边的一间是厨房,里面的墙全都被烟熏黑了,据说是父亲点火做饭后出门去了,发生了火灾,大爷过来发现了,再晚一点那样的房子也没得住了。厨房的外墙经历多年的风雨和那次火灾后开裂了,直到我们搬走的时候墙外头还顶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那个院子里有一颗苹果树、两颗枣树还有一颗梧桐,苹果树还小,结的果子也很酸,枣倒是吃过不少。院子的大门是木头的,小时候我经常骑在门闩,用手扒着另一扇门研究力的相互作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才渐渐有了砖瓦房,盖房子和娶媳妇一样,是一家的大事,家里盖砖瓦新房的时候,父亲决定墙盖成三七的,就是墙的厚度是一块半转的厚度,那样的房子结实且冬暖夏凉。父亲大概觉得他这辈子就盖这么一次房子了,要弄得好一点,也好留给子孙后代,结果这栋房子坚持了二十七年。

虽然没有“青山郭外斜”,但的确有“绿树村边合”,我们村的北面、西边以及再远处的西边大片庄稼地的南侧都有大片的树林。在清晨、在傍晚,在烈日下、在风雨中,这几片小树林处处洒满了我和小伙伴们的足迹。树林里春天有榆钱和槐花可以大快朵颐,还可以多摘些回家做菜糕。夏天有很好吃的野葡萄和酸涩的杜梨,晚上还可以去找知了猴,最西边的那片桑树林是我们的最爱,爬到树上摘桑葚,吃腻了再下来。这几片树林的周围及远处是大片的庄稼地,一眼望不到边,那时候我和小伙伴们都觉得庄稼地的尽头就是天边了。有一两次,去偷人家种的西瓜和黄瓜,那种紧张、亢奋和恐惧使得成果也异常的甜美。秋天我们把玉米杆和高粱杆当甘蔗吃,有的确实很甜,也有的吃起味同嚼蜡。至于烤玉米和土豆,那更是不在话下,甚至我们还烤过青蛙、蛇和鱼。

村西边有两条河,距离一箭之地的叫小河,二里左右的叫老河。长大后才知道老河叫倪伦河,是我们县的主要水系,流经县城的那段现在已被升级改造绿化成了公园,还有很迷人的夜景。我们当初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它现在的模样的,更想不到的是,老河边大片的树木包括我们曾经摘过槐花榆钱的树和最爱的桑树林都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聒噪喧闹的工厂和没日没夜吐着黑烟黄烟白烟的大烟囱。各色的烟雾从大烟筒里蓬勃而出,随着东南西北风飘散在曾经湛蓝、现已不那么蓝甚至整天灰蒙蒙的天空里。天空的胸怀真广阔啊,容纳了那么多污七八糟的东西,但这些污染物不仅使天空失去了代表她纯洁的蓝色,也朦胧了我们的目光,我们的视线再也无法穷极到远方的香格里拉,远方的地平线消失了。或许村子的搬迁是好事,至少离开了这片污染源,可是我们要迁去的地方污染也挺重,村民是这样形容的:从屎坑里搬到尿坑里。世事往往是这样,我们在时间里前行,无穷的未来向我们涌来,我们梦想着、努力着,可总是到不了当初出发的时候的目的地;或是到了那个目的地,却发现那儿远远不是我们当初想象的样子。

还是说那两条魂牵梦绕的河吧,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的很慢,长大总是遥遥无期。这两条河和那几片树林一样,带走了我们无数美好的童年时光,也留下了无数的回忆。在河边、在桥下、在田野中,留下了多少欢声笑语和天真无邪。那时压根还没出现叫信用卡的东西,没有情人节、圣诞节,更没有光棍节,我们的激素水平决定了所有的女性在我们眼里都是一个模样,但那时候的我们是那么快乐。那时候的河水还很清澈,夏天和小伙伴到河边脱光了直接跳进去,我的狗刨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我的狗刨游的非常娴熟优雅,以至于现在在游泳池里游的时候被七八岁的小孩的自由泳嗖嗖的超过。小河不深,水流也慢,老河的水就比较汹涌了,尤其是雨季的时候,我们都得等到再长大一点的时候才能在老河里尽情嬉水。赤条条跳进去,一个猛子到对岸,有时候还尝试着试探水深,却怎么也到不了河底,下面河水越来越凉,只好放弃了。不能说这两条河哺育了我,但我真的喝过河水,不是狗刨的时候喝的,是在外面玩累了,渴了捧起水就喝。虽然味道不怎么样,我们也从没因此不舒服。现在在公园里常常看见出来玩的小朋友带着吃的喝的,爷爷或奶奶拿着杯子追在孩子后面问喝点水吧,孩子匆匆的象征性的喝上一口接着跑去玩了。我有时候想自己能长这么大简直是奇迹,从来没有人羁绊我们,我和小伙伴都没有带水的习惯,只是在一日三餐的时候喝水。小河虽说是树影斑驳水清浅,可有一次差点要了弟弟的命。他去河边玩失足掉到河里,邻居看到后告诉母亲,母亲不顾冰冷的河水把他捞了上来。那时候他三岁,我九岁,我和我的小伙伴在河边玩,我也没有安全意识,跟小伙伴去远处玩一个木筏了,回来才知道这事。而且我也记不清我是从河边看见已经被捞上来的弟弟,还是我回到事发地点以后他已经回家了。脑海中似乎有他刚被捞上来,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口唇发紫、奄奄一息的样子,可我不确定是由于多年来母亲栩栩如生的描述让我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还是我真的身临其境了。只是我那时候经常担心,他脑子缺氧这么长时间,会不会变成傻子,后来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也算是万幸了。

村中间和东头各有一个湾,说好听点是池塘,中间那个湾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我们也常去游泳。冬天会结一层厚厚的冰,可以在冰上尽情玩耍,也会找石头砸破厚冰抓里边的鱼烤着吃。南边是京沪铁路,有时玩够了,我们就在铁路边上数经过的火车有多少节,或者在铁轨上轧硬币。小时候村里的空气非常的好,那时候甚至不知道有污染和雾霾这两个词,看星星不用跑到荒郊野外甚至去国外,夏日的夜晚,抬头就是灿烂的星空,伯父还教我认识了牛郎、织女、北斗和北极星等很多星星。我的家乡就是这样一个小村庄,那儿不仅有我的童年,小外甥牛牛的一部分童年也是在那渡过的,搬迁的时候他5岁半了,他长大以后会对那个家有多少记忆呢?而我们呢,从今以后我的家乡-那个小村庄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了,它在我们脑海中被存放在了什么地方呢,或许只能在梦中才能和它重温旧梦了。最后抄一段《小王子》语录献给这个小村庄:如果不去遍历世界,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是我们精神和情感的寄托,但我们一旦遍历了世界,却发现我们再也无法回到那美好的地方去了。当我们开始寻求,我们就已经失去,而我们不开始寻求,我们根本无法知道自己身边的一切是如此可贵。

 

第8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