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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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许文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临沧市作协理事,出版散文集《在城里遥望故乡》、《高原之上》、散文诗集《云南大地》。先后荣获过第十八届、第二十一届“孙犁散文奖”、《云南日报》文学奖等奖项。曾出席第十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

2014年秋天,我穿上病号服,被安放到市医院骨科48床。冰冷的医疗器械,成为我不是想脱就脱的盔甲,一直穿戴到2015年的春天。车祸伤及肉身的痛留在了2014,但阴影却一直伴随着我的2015。左髋臼骨勉强聚合,那么多药水最终把它营养成一个天气预报,阴晴腿先知。右臂断过两处,还未完全康复,肩周炎便接踵而至。粉碎性骨折的八根肋巴变成尖刀,斜插在大面积塌陷的胸部。

读书仍然是我的最重要爱好。先读李佩甫的《生命册》。他紧握着生命的雕刀,一片片切削着存在的命运。李佩甫写的就是像我一样出身农门的孩子,在商业的大潮中挣扎或苦撑。这世界有无数出彩的机会,也都说均等与公平,可农民的孩子苦逼一生,再如何努力,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县级公司的经理,那还得以身体为代价,要么喝得七窍生烟,要么把自己的人格丢掉。读着读着,我就是《生命册》中的一个角色,我生命的轨迹,说不上悲惨,也无开门见喜。嘎玛丹增的《神在远方喊我》,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旅迹,倾听,就有磅礴和深邃的召唤,始终从藏地雪域的山水间发出,一次次让我在自信与失去自信之间徘徊。与这些美丽的文字相遇,事实上是对我西藏极撩草的履迹的一种修正。当人们涌向圣诞,拥抱2月14,为光棍节埋单,我却在图书馆。

2015,我想得最多的是找一处蛮荒之隅,劈一块能栽种青菜白菜的小地方,让向日葵每天列队欢迎太阳。不施洒农药,些许的露珠就让瓜果营养充足。但又想到孩子在更大的城市,路遥途远,那些水果不打蜡保鲜,肯定在半途就烂掉了,城市那么大的消费,不用化肥农药拼命催长还不行。孩子还不是吃着农残的食品么?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人不能独善其身。

这一年家里小生意不温不火,勉强可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儿子大学毕业进入某出版社,在我投过十年稿的地方做起了编辑。我知道我的稿件一定在他案头审读,我不知道的是,儿子是否有当年我批改他作文的那份复杂心情。2015年接到的结婚请贴比用稿通知多,两个人爱情,非要让别人花钱,这就是我生活的小城的人情世故。我手头经济紧,时间一样好花,想起再听一次《秋日私语》,冬天正被寒冷的北风裹挟着进城。

2015年,我的多位亲人相继病倒在床。小妹的婆婆做着农活突然一头栽倒在秧田,只能靠氧气与滴液维持生命。姐夫从脚手架上重重地摔下,骨伤刚好,又被忧郁症困扰。外甥被人骗走二十万血汗钱,几次都差点从楼顶往下跳。小侄开着农用车在路上翻车。一个家族的苦厄都与我发生关系。电话是他们能抓到的救命稻草,我不得不学一些求人的姿态,跑保险、交警、医院还有医保心中。最终我还是没有能耐将一个个棘手化为绕指柔。其实,延续着车祸的恐惧症,我依旧被惊沭纠缠不休。我午夜时分仍然分惊醒,那“咣当”一声巨响常常裹挟着冷汗湿透全身。失眠、不安、雨前的骨头痛,风过的肩膀酸。

康复后上班,领导就来找我,说要我去清水做“挂包帮”工作队。领导说,你有农村工作经验,是农村工作好手。似乎那个公路都无法正常通的贫困村就是我该去的工作之地。这让我无端地想起年轻时领导也是这么做我工作的。“你年轻,农村是锻炼人的地方,单位的其它人都是老同志,总不能让他们七老八十还下乡吧”。转眼我又是这位领导说的老同志了,满头白发,一脸苍桑,可人家领导就会说话:“年轻人没有经验,还是你老到些,做这些农村工作,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

我最终背起行李,在清水过了一段坐看云起云落的生活,走了一些农户,挂了一个亲家。亲家比我富有,别墅式的居所豢养着两条大狗,一条狗占人势,亲家在的时候对谁都呲牙咧嘴,亲家不在的时候推聋装哑;另一条同样有狗咬穿破衣的烂脾气,见着衣装光鲜的人总是一个劲地摇尾吧,嘴里哼哼叽叽。亲家有车,大小各一辆,女儿在省城读书,儿子才上小学,怎么个标准竟将他划到需要帮扶的贫困人群?2015,我年过五十。牙齿精神不振,听力有些萎顿,眉心有雪,头发渐稀,血脂有点稠,血压老闹情绪。过了五十,人就是一步一步被“挤兑到前面的,前面没有足额的天空放任想象,只有无限的回忆让我驰骋。

2015,一些稿费没日没夜地往我案上赶,一些问候,纷纷启程。当然也有许多遗憾。寻找车祸救命恩人未果,尽管我有踏破铁鞋的雄心,三个救我们父子俩的人仿佛人间蒸发。那个手把手教我写作语文的老师撒手而去,在场人证实,老师离去时手里还拿着我的《高原之上》,含糊不清的口齿居然是我的名字。

2015,我没有远行,因我家有八十二岁的老母亲。我婉拒了《中国工商报》在甘肃天水召开的工商文化研讨会的盛请,同时把再去西藏的计划砍去。我把时间节省下来,尽量回老家诗礼看望母亲。但算起来陪母亲吃饭的次数还是很少。听母亲讲我玩劣的童年,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至少,我以最亲近的距离听到了哮喘的母亲那一丝丝疼痛。2015,我还加入了“麦田志愿者”行动,对涌宝6位贫困生进行家访,然后又在漫湾,参加了新诞生的麦田班开学典礼。我有许多想法,因没有时间而搁浅。比如在干沙坝水库露营,给寒冷的星星燃一堆篝火,看一颗露水在午夜诞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