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西街3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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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泽华

从出生到半百,掐指算来,已经住过十个房子。这十个家,个个不同,但梦里萦回最多的,当属文庙西街32号。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童年和青年,长大成人。

成都南门附近,有几条文庙街。原来,过去成都的三个文庙就有两个在此:府文庙和华阳县文庙。文庙前街,西街和后街便是以府文庙的方位而取名的。上个世纪前半叶,文庙街公馆林立。我们家所在的文庙西街32号,就是个从前的公馆,从大门算起一共住了十四家,是省卫生干部进修学院的教职工宿舍。

走进挺气派的黑漆大门,右边就住着“门房”欧师傅一家,还有一口井,夏天我们喜欢提冰凉的井水消暑热。一条笔直的巷道,右侧是两个相通的“日”字型二进院落,左侧是另一个邻院,全是草房。第一进里,有一株粗大的紫薇,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房屋青砖灰瓦,“四合”中的一排地基抬高两级,像是正房。它们与两侧的厢房和“日”字中的一横圈成一个四合,这一横中间是空出来的走廊连着第二进。公厕洗衣台洗澡间和各家厨房都在这里,给人的感觉仿佛第一进住着主人,第二进住着仆人。巷道尽头是荒草丛生的百草园,里面有两间木工房。现在想来最不可思议的是,男女厕所都各只有三个蹲位,为何十四家大人小孩从未感觉不便?

我们家就是这“日”字中的一横中的一家。两间房,25平方和6平方。姥姥,妹妹和我住大间,有段时间奶奶也和我们同住,两个单人床,一个高低床塞下了我们老少四个。这间也兼作饭厅,会客厅。小间是从走道加出来的,居然放下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和一张写字台。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大家如同一家人。家家都一样的清贫,家具都是从单位借的,每家都没有隐私,甚至,大家都不习惯锁门。谁要出门了,就向姥姥或鞠婆婆说声:“马婆婆我走了!”或“鞠婆婆我走了!”姥姥或鞠婆婆就应声好!这就是一种承诺。姥姥瘦,怕冷,鞠婆婆怕热,一个晒太阳,一个找荫凉,坐在院子里隔着太阳荫凉摘菜做针线,时不时扯着嗓门说几句。对于小孩子来说,所有的大门都是敞开的,随时可以登堂入室,窜入任何一家。藏猫是乐此不疲的游戏,藏身之处实在太多了,因为有十四家啊!有一次,陶陶一下子就暴露了,他钻进陈伯伯的床下,孰不知陈伯伯新近把鸡笼弄到床下,鸡们咯咯落荒而逃,陶陶被立马逮个正着。

那时每周末只有一个星期天。洗衣台流水不断,总是那么繁忙,家家都攒了那么多衣服要洗。大家一边洗,一边聊家常。我家有个爸爸在五十年代买的捷克唱机,我家就成了点歌台。 唱片放上,就有人喊“来个《我爱五指山》!” “《远航》!”“相声!” “小提琴《炉台》!”“才旦卓玛!”歌声,流水声,聊天声从早上持续到中午,院子里就晾满了各家湿漉漉的衣服床单。夏夜,全院一起关闭门窗熏蚊子,用的是那种雪茄般粗粗长长的蚊烟,味道呛人得很。房间进不得,大家就坐 在院坝里摇着蒲扇聊天。善讲故事的周伯伯, 身边总是围满了各家娃儿,我们的《三国演义》就是从那时启蒙的。妈妈学会了剪发,星期天给爸爸弟弟剪发时,常常会多出几个顾客。有阵子家家栽扁豆丝瓜,砌鸡圈养鸡。罗叔叔杀鸡,割鸡颈动脉没下狠手,烫开水时鸡猛跳起来,在院子里亡命奔逃,全院老少都来围追堵截,好一番热闹。

院子里还经常有外人来。收潲水的农民来了,姥姥会给他个馒头。 “酱油,醋啊!” 像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的来了,架子车上拉两个大木桶,里面装满酱油醋。姥姥总说“李向阳来了!”就迈着小脚拿着酱油瓶去打酱油。 而那个挑着软浆叶来院子里卖菜的农民,有点像嘴角长个黑痣的伪军。另一个常来院里挑担卖菜的老农,身板结实得很,问他高寿几何?他摸着长髯呵呵一笑:“我是光绪年间的人了!”杨孃孃出门,被农民的自行车撞了。那农民的新媳妇隔三差五就来打扫清洁洗衣做饭,简直成了他家女儿了。

第二进院子的面貌后来也有了改观。原来是有段时间兴起“革命大院”,男女老少齐动手,拉来水泥三合土,以院子中间的枯树为中心,砌了一个圆花台,放射出十字型的三合土路。巷道 的墙上添了两个黑板发表大家的作品。 隔壁的周庶姐写了首《十六字令三首〉:干,排除万难办大院,齐努力,老少同参战。最后一句是:寰球早红遍。七六年闹地震时搭建的地震棚就是以花台为中心的伞型大棚。地震棚是孩子们的天堂,里面是大通铺,家与家之间只隔了布帘子。入夜, 孩子们嘻哈打笑,从这家床跳到那家床,哪里有地震将至的恐慌?

爸爸是有些新潮的。七五年底,我家买了一台九英吋的飞跃牌电视机。那时还没有中央电视台,只有北京电视台。第一天晚上,全家人兴奋地关门调电视,刚开始总也弄不好,屏幕麻花花的。这个院子哪里藏得住秘密。隔壁午阳,马上就察觉到异常,推门入室:“你们在干啥子哟!”一阵麻花花后,模糊的影像浮现,是京剧《磐石湾》。从此,院子里不论谁家来了客人,都有个必修节目:到我家看电视。再后来,爸爸索性把电视搬到院子里,因为我家实在招架不住了,家里每晚被挤得水泄不通,床上,桌上,窗里窗外,倒处是人,动弹不得。后来爸爸还从上海买了个放大镜,放在电视机前,屏幕又增大了一些。每至傍晚,就能感觉到小孩子们的眼睛从四面八方虎视耽耽注视着我家的动静。陶陶更是手拿凳子站在门口,一看到爸爸拿出高凳,就如离弦之箭冲将出来。电视让我们32号在文庙街声名远播。有时走在街上,都能听到陌生人说:“走,去32号看电视!”

32号院子的消失是八十年代初。卫干院先拆了旁边院子,修起一幢宿舍楼,大家都搬了进去。这是一幢五层楼。我家住4单元1楼,鞠婆婆家住3单元5楼。两个老姐妹再也不能隔着太阳荫凉聊天了。听说鞠婆婆病重的消息,姥姥坐立不安。我就拿个折叠椅,扶着小脚的姥姥爬五楼, 爬几级楼梯,在转角处坐下歇歇,又接着爬。老姐妹终于见面了,两人执手相泣,彼此明白,这是最后一面。院子没了,孩子们长大成人,老人们相继离去,一个时代留在了身后。

 

第8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