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株傲然挺立的白樺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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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著名作家白樺           王明青

 

當一切繁華落盡,當一切人生的悲歡離合都變成過眼雲煙的時候,所有的人和事都可以釋懷,可在時境中,人們卻難免陷入自己的心獄。活到老、學到老,能到老的時候才會明白:打開心獄之門,才是自己最大的幸福。

 

1930年的中國,政治文化、風雲湧動,那一年,京劇藝術家梅蘭芳,輕歌曼舞地登上了西方舞台;而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也在上海應運而生。也正是在這一年,著名詩人、作家白樺出生在河南信陽一個商人家庭,懵懂的童年,他便淪為亡國奴。12歲,眼睜睜地看?父親因為拒絕和日本人合作而被日軍活埋;20歲,滿懷激情踏入文壇,命運和才情卻從此被交付於各種起落沉浮的政治風浪。

苦難沉浮 文學苦戀

1955年,壯志滿躊的白樺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打成「右」派,捲入了他人生中第一場政治風波,經歷了羞辱和批評,最終,白樺被開除軍籍,逐出文學界,也就此擱筆沉默了二十多年。直到1965年,才重新回到部隊,全國唯一一個「右派」第二次入伍。他將生命之痛轉化為滾燙的文字,從《李白與杜甫》到《曙光》,從《今夜星光燦爛》到《苦戀》,這些直面真實、追問人性的作品又激蕩起一次次的波瀾。

如今,雖然已是耄耋之年,他卻依然挺直尊嚴的脊樑,在藍天蒼穹下、嚴寒酷暑中,依然是一株傲然挺立的白樺樹。

三點鐘啼叫的公雞

每次看到白樺老師,總會產生一種心疼的感覺,因為從第一步作品到現在,他一直是在與文學的苦戀當中,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他說,即使黃葉落盡,也不會再開出一朵謊花。

當年家喻戶曉的《今夜星光燦爛》一半是白樺老師自己生活的經歷,真實得不能再真實,卻使他受到批判,為什麼讓我們的戰士犧牲這麼多?應該寫大家歡歡快快、舉杯慶祝勝利就結束了。可是,白樺老師沒有這麼做,一個民族的前進方向和智慧的代表,應該是它的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往哪裡走是很重要的,應該給這個民族很大的啟示。

談到備受爭議也是讓他紅極一時又受盡一身苦的《苦戀》時,白樺老師有一個很形象的比喻,他說:「我就像一隻公雞,本來應該在六七點鐘啼叫的,我提早了,三點鐘叫,所以就不被人歡迎。」這比喻非常地貼切,為了這個提早的啼叫,這個前瞻性,他付出了自己人生的坎坷和不幸生活作代價。受盡困難、歷經滄桑之後,他可以用這種戲謔、調侃的方式化解自己這麼多年的所受過的非難,把人放在宇宙當中,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情。可對當時年紀輕輕、風華正茂的作家來說,真的是飛來橫禍,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在大批判剛開始,幾乎所有廣播電台對這個作品展開批判的那一天白天,他接到了雪片般的電報、信件,都是支持、鼓勵和擁護他的,極其很反諷。這讓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中國人開始從泥沼裡拔出自己的腳,開始往前走,雖然拔得很辛苦,但是畢竟開始在拔自己的腿;在泥濘裡拔自己的腿,這個作品不管它的好和壞,它至少有一個這樣的作用,感到應該認識點什麼,認識到人的尊嚴和價值,承認人的自由。

在經歷了這些波瀾之後,白樺仍深情地寫下《春天對我如此厚愛》一文,以示感謝。他寫到:雖然也有風雨,但是它是春天的風,春天的雨。是啊,這株黃葉飄零,卻依然挺立的「白樺」,始終相信,在冷暖世界的盡頭,有一個種滿星光的國。

流年似水 歲月如故

如果你曾經愛戀過一個人,卻註定只能開花,不能結果,那麼她永遠是最美好的想像。回憶起在雲南度過的那段青蔥歲月,一個20歲的小夥子,經歷了人生的愛情的萌發,創作的激情的迸發,白樺老師感到整個文學生涯從雲南開始,生命也從那時候開始。

當時,雲南還是一個老少邊窮地區,但是印象要美好很多,大自然沒有被破壞,原生態的文化也沒有被破壞。最近幾年,白樺老師寫了一組《雲南邊地傳奇》,在自己已經過去的生活和夢中重拾一些東西,那種東西很可貴,很可愛。那時候去西雙版納還沒有汽車,都是騎馬去大理、麗江,晚上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家賣麵條的商店,所以看到的生活和後來坐車看到的生活是很大的不同,記憶猶新,往日如昨。

在白樺老師的小說裡提到當年和邊陲少女的初戀,當時因為工作需求,離開雲南,幾年之後,再回去看那個當時愛的那個少女,她已嫁給他人。又過了許多年,當一個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邊陲少女、她的女兒出現在他的面前,叫他到她的墳地去,包括周圍的一些群眾、甚至所有局外人都想促成這件事情,可是當時白樺老師覺得,逝者如斯夫,我再去有什麼意義?但是眾人都覺得有很大的意義,在這一點,他們比我們深刻。因為他們更本質:情感開花、結果,它需要一個完整的過程,哪怕兩個人不在一起,但整個過程,儀式上是完整的,可是我們連這點都忽略了。世界上如果連這個都沒有意義的話,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當一切繁華落盡,當一切人生的悲歡離合都變成過眼雲煙的時候,所有的人和事都可以釋懷,可在時境中,人們卻難免陷入自己的心獄。活到老、學到老,可能到老的時候才會明白:打開心獄之門,才是自己最大的幸福。如果大家都沒有心獄的話,那就是一個自然的、自由的世界,最可靠的自由都是向自己要來的。

這也許正如老師的名字一樣,註定要做一株天底下傲然挺立的白樺樹,註定要在風雨中不畏嚴寒、不畏風雪、茁壯挺立。經歷歲月的滄桑和蹉跎,愈發在黑夜中發出淡淡的光芒。讓我們衷心祝願白樺老師:對文學和生命的苦苦愛戀,永不泯滅!

 

(原载香港《镜报》)

 

第8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