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达” 的冥想与 “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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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无边际的宇宙,有一个遥远的星球潘多拉。和近古时代的地球一样,那里有美丽的山水和绿地,有飞禽走兽和酷似原始人类的灵长动物:纳美人(Na’vi)。这个星球充满了甲烷、氨,和氯气,不适合地球人居住。但它却有丰富的稀有矿藏:一种常温超导体Unobtainium,可以挽救地球能源衰竭的危机。为了开采这些矿藏,地球人组织了“资源开发署”(RDA), 以先进的科技团队和武装力量来支持这个开发项目。为了完满达成目标,RDA部署了一个可以侦察和渗透纳美人社会的阿凡达计划(Avatar),这个计划是把一个地球志愿者的DNA和纳美人的DNA通过交融程序,复制出一个克隆纳美人。这个克隆体自身是没有感性和意识的,必须通过精神投注系统把志愿者的意识驻入克隆体,使躯体和精神合二为一,才可以成为有生命的克隆纳美人。克隆纳美人的精神全为志愿者所掌控,有如神祗附体,这便是“阿凡达”,梵文“化身”之意。地球宿主化身在阿凡达中,通过阿凡达去感知纳美人的世界。

电影里地球人掠夺纳美土著资源的场景和1492年以来欧美泛殖民主义对原居民地区的侵占掠夺极为相似。导演卡梅隆通过“ 阿凡达”的故事,以崭新的戏剧形式,把先进文明对原始文明的蹂躏和暴力掠夺重新演绎了一遍。在观赏中,观众意识不到电影里的地球人原是自己的同胞,所看到的只是殖民主义者的身影;对于纳美族,观众意识到的也是被凌辱的原居民,而不是外星人。这种族类错乱的意识是卡梅隆精心营造的结果,他以轻描淡写的手法, 让普世的人道精神和男女之爱悄悄地进入观众的意识流中,最终收到了超越族类意识的效果。毫无疑问的,“阿凡达”成功地表达了卡梅隆对殖民主义的反思。

通过阿凡达,观众被引进了一个纯朴的原始世界,象老庄所推崇的自然无为世界。人和人,人和自然可以感应会通,由会通而建立了物兴人旺的自然和谐。在卡梅隆的引导下,潘多拉的自然世界和地球的科技世界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对比。纳美人无拘无束、自由飞翔、与自然冥合的精神境界不但感动了阿凡达的宿主杰克萨利, 相信观众的内心也同样有所感吧。

然而逝去了的历史便是宿命,人类不可能在地球重享自然无为的潘多拉世界。数千年来,地球人采取的是和自然对立,走的是征服自然的路。尤其是17世纪后,欧洲的启蒙运动汇聚成浩瀚磅礴的历史长河,把世界推向了科学主义、唯理主义、自由化、民主化、现代化、科技化、理性工具化,乃至于全球一体化。这个延续数百年争取自我主宰的现代化运动为人类开拓了无数的新视野,提供了人类种种生存的保障,解决了各种生产和发展的难题,使社会高度效率化和理性化。然而,现代化的代价是人文价值的边缘化。科技主义和工具理性淡化了人类对生存价值的思考和对生命意义的探索,结果离自然越走越远。通过高度现代化,人类“赢”得了地球并

以主人自居。人类肆意使用地球资源,改变生态为自己服务。这就是后现代主义所批判的“人类中心主义”。

在屠城一幕,导弹、飞船、火箭炮重重包围之下瞄准着繁衍之树,用弓箭长矛的纳美人有如螳臂挡车。家园是被彻底毁灭了,参天大树的轰倒和烈火产生了无比的震撼和悲壮。从地球人进入潘多拉谋取资源开始,以他们先进的武器作后盾,纳美人家园的失落就已是定数。

繁衍之树被毁灭的场景是如此的震撼悲壮,与中国另一棵大树的轰然倒塌差可比拟。

那是1984年钟阿城发表的中篇小说《树王》。以文革期间知青下乡为背景,阿城平静地把对自然的野蛮开发主题以雷霆万钧的笔力做了更深邃的演绎。树王萧疙瘩是文革时代的一个山民。他原来是侦察班长,没有文化,外悍内软。他因为重罚私自拿了一个果子的部下致残,愧疚而退居山林。他倚赖山林生活,对自然怀有深刻的敬意。阿城用极为朴素的笔法来诉说人与自然的恩怨情仇,最后以希腊悲剧式的结局来颂扬萧疙瘩对价值执著的巨大勇气。

故事是一群知青下乡劳动,任务是砍树、烧山、种树。知青们打着建设与进步的大时代旗帜砍树,而萧疙瘩是一 个没背景的山民与之抗争,力量悬殊却妄图力挽狂澜。萧疙瘩高贵的人道情操和对自然崇敬的执著,在那个时代里已经难逃宿命。整个故事聚焦在森林里一棵极大的参天大树。阿城把这棵树写活了:“树皮一点不老,指甲便划得出嫩绿,手摸上去又温温地似乎一跳一跳,令人怀疑这树有脉。”这比卡梅隆营造的繁衍之树具有更强烈的感性。我们再看看“树王”里描写那倒树的一幕:“当知青李立扬刀要砍大树时,萧疙瘩无声地站在巨大的树根前,拍拍右肩,‘砍在这里’,又指着胸膛,‘这里也可以’。李立问他这树为什么砍不得,萧疙瘩垂着眼说,‘可这棵树要留下,一个世界砍光了,也要留下一棵,有个证明’。李立问,‘证明什么?’萧疙瘩说,‘证明老天爷干过的事’。

最后支书说话了,‘萧疙瘩,你够了!你要我开你的会吗?你是什么人你不清

楚?……,你受罪,我也清楚。可我是支书,就要谋这个差事。你这不是给我下不来台吗?学生们要革命,要共产主义,你敢拦?’萧疙瘩不看支书,脸一会儿大了,一会儿小了,额头渗出寒光,那光沿鼻梁漫开,眉头急急一皱,眼角抖起来,慢慢有了一滴亮。

大树整整砍了四天,萧疙瘩也整整在旁守了四天,定定地看刀在树上起落。树终于山崩地裂地倒了。接着是烧树,‘那火的顶端,舔着通红的天底。我这才明白,我从未见过真火,也未见过毁灭,更不知新生……。山如烫伤一般,发出各种怪叫,一个宇宙都惊慌起来。’”

树倒后健悍的萧疙瘩渐渐枯缩、衰颓、然后死亡。这个“整个森林都长成一团,树都互相躲让着,争夺着,从上到下没有闲处”的茂密森林,变成了,“一架山空秃秃的,尚有未烧完的大树残枝黑黑地立着,如同宇宙有箭飞来,深深射入山的裸体,只留黑羽箭在外面。”

卡梅隆和钟阿城以不同的艺术形式,表达了人必要回归到人的价值这个主题。

作者:周乐,籍贯广东顺德,国立台湾大学电机工程学士,University of Manitoba 电机工程硕士,University of Manitoba 博士班研究。自1981年起,历任“加拿大电缆公司光通信部”和“加拿大阿尔卡特光缆部” 的光缆研究开发组组长,曾任Manitoba Assiniboine Community College的技术部主任。1996年创立加拿大运通通信公司从事宽带无线网络业务,在北京成立分公司和办事处,历任公司总裁和首席执行官。2005年退休,现在Winnipeg从事通信技术咨询工作。

 

第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