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尼伯观‘’故思’

更多精采内容请下载官方APP: 苹果(iPhone)安卓(Android)安卓国内下载(APK)

作者:杨世忠

儿时在四川山区老家,常和一帮光脚板的小伙伴在树丛草间玩耍。一次不经意间,有位小朋友惊叫起来,“ 嘿,雁鹅,看雁鹅!”大家一起仰头:“那边,在那边飞。”于是一双双晶亮的眼睛都看见:在高高的天际,雁鹅排成人字阵列,以十分整齐的动作,匀速优雅地飞掠而去。“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不知终于天涯何处。

这时大家便一边看,一边唱:“雁鹅雁鹅扯长,扯到张家堰塘。不杀鸡、不杀鸭,杀个耗儿(老鼠)过端阳(端午节)”。

谁也不去想这几句话有什么意思,唱着只是好玩。

儿歌大抵如此。可也有闻时不知却很快应验的:三国演义中写董卓将灭前,有一儿歌唱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千里草,董也;十日上,卓也。他十日后果被杀,其肚内板油多多,被引了点灯。

我脑海中沉浮多年的雁鹅歌,却玄妙得紧,也不知可否能解。

一甲子6 0 余年流逝。儿时的雁阵,在喧闹的城市生活中已成遥远的记忆。所以,今年9月18日(* 2 0 09年 编者注),我由北京飞温尼泊看儿子,不两天,竟看见四周如此之多的雁鹅!儿时天边所见,居然到了眼跟前,其惊喜何如。初到当天傍晚,在儿子家后院,立在高大的苹果树下,透过密密的树叶,猛听得“ 咕哇— — 咕哇”的叫声。一抬头,在苹果树冠边际,低空处,雁阵飞过。老伴惊叹,“大雁,大雁”。儿子淡淡地一笑:“温尼泊这儿多得很,英文叫G o o s e(音“故思”),不知道是不是中国的大雁?”好一个“故思”,我想,于是说道:“这肯定是大雁,就是我们小时候喊的雁鹅。不过,这的确不是中国的雁,而是加拿大的雁。中国的雁是不会远涉万里海疆到温尼泊来的,对不对?”。

第二天我和老伴沿公路漫步。就在离儿子家不远的曼尼托巴大学的草坪上,看见了好几大群“故思”,老伴问,那是家养的吗?当然不是,但它们一点也不怕人。到近处可看清,它们巨大的深褐色双翅复盖部,胸部是浅褐色的,肚腹下为白色,长颈和头部深黑,两耳下却有亮丽的一圈白色。真漂亮呀,“故思”。

老伴突然说,好肥的鹅呀,味道一定不错!我笑着说,你想当癞哈蟆呀?

我曾走遍大半个中国,回想却没有在哪里见过野生的雁鹅,是不是它们早就进了我们祖先的“五庙”了?恐怕是这样。薛丁山不是与在寒窑内苦度的母亲一起靠射雁为生吗?箭法之准,让未谋面的从军归来的父亲薛仁贵惊奇而嫉妒,竟将薛丁山一箭射倒,为的是除去一个潜在的对手;水浒上的小李广花荣,则为夸耀神箭而仰天一射,射穿了雁眼;一代天骄们恐怕于射大雕之外,也放不过区区小雁吧。至于打雁的人,多去了。近年来不上进的后辈,没有了祖先可显摆的箭术,手段更为可怕,竟在已经不多的来鄱阳湖过冬的雁儿中洒毒饵,灭绝一片!中国“故思”,恐怕真也难见了,只能是故去了,思一思吧。

还是来看加拿大的雁鹅吧。在草地上虽然一大群一大群的,却可以根据聚集的紧密程度分辨出一家一族的。时不时可见到硕大的公“故思”,伸长了脖颈,以剑尖一般的喙,追逐一个对它夫人感兴趣的色鬼。不过,点到为止。来者虽不善,却也知趣,及时撤退,并无近身搏击、你死我活的决斗,如古代欧洲的情敌们那样。

往后,每天早上、傍晚,只要天气稍好,不管在哪里,都可以看见大群大群的“故思”,低空飞过,人字、一字阵都有,但都不整齐。奇怪的是,有的南飞,有的北飞,东西互飞的也有,没有一定章法。问儿子,儿子说,现在九月底,十月初了,已是深秋,故思们在准备南飞,老故思带小故思练习呢。想想,可能是吧,老虎狮子不用迁徙,是绝不会奔来奔去浪费积蓄的能量的。

十月上旬,温尼泊下了一场雪,不算大,气温却骤降了七八度,不加衣服是不能出门了。一放晴,去后院看,苹果树叶飘落不少,园子也明亮些。又听见“故思”叫,抬头看是“故思”的正规人字阵、一字 阵,高度倍增,飞在云端,从北方过 来,“咕哇— — 咕哇”,彼此呼应着,向南面飞去。儿子说:“这是曼 尼托巴省北部的,开始大举迁移了, 它们要飞到美国南部甚至墨西哥去,好几千公里呢。”

温尼泊在加拿大的南端。果 然,本地的“ 故思”,并无要去的 意思,只看见它们仍在草地上、小湖边平静地的进食。只是偶尔有一 只昂起头来,和飞过去的同胞们呼 应,好像问一声“哈罗”!

进入10月中旬及至下旬,气温高一阵低一阵,小园的苹果树叶也 好像不再落,但曼尼托巴大学草地 上的“故思”却似乎少了些,它们是什么时候起飞南归的呢?

温尼泊的气温明显和风向有关,和北京相仿。如果是西南风, 从美国中西部内陆吹来,气温就升起来;如果来一阵从极地刮来的北风,立马叫人出门生惧意,紧裹外套。

10月28 、29日,连续两天北风猛刮,真是摧枯拉朽!等到风稍停,出门一看,一片肃杀!败枝残叶满地。儿子家的苹果树一下子剃了个光头,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颤抖。

本地的“故思”纷纷南飞,几天后就难于见到了。草地上,水塘边, 只留下串串粗青虫似的排泄物和残 毛了。

11月22日,南风徐徐,天气晴好。儿子开车,我们一起去南外环 红河桥坝边钓鱼。我们静静地守候 滑溜的鲶鱼上钩。突然听见一声“ 咕哇”,远处一只孤雁在飞!我和儿子叹道,它没伴了,自己孤单地如何 完成千里回归路呀?

故思离去了,却常常让我思索。 它们似乎触动了我哪根神经,颤动着,激得其他神经也不安。

儿子家附近有图书馆。嘿,查出了,它们果然叫加拿大雁(Canada Goose)。我也知道了它长达20年一生的活动范围和不少细节。它们是天之骄子,当然的自然之物。

老子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故思”站在顶端,拥道而立,较人高千仞。不用刻意追求,不费吹灰之力,运道自如:

它出生当天就能下水,为逃避 天敌,可下潜4、5码之深; 它知道春天什么时候该回北方 出生地了,时间把握极准:早了,刚 复苏的冻土上缺乏食物,不能及 时增加营养、产卵(2至1 2 枚);迟了,新生的小雏生长期不够,秋天 来了,无力飞返; 它知道准确方向,由美国南海 岸区域至加拿大二、三千公里,以 每小时4 5 英里的速度径直飞回去 年的老家,绝不会迷失了目的地, 也不会浪费力气绕弯路; 它能准确判断孩子们的体力和 技能,是否积蓄了足够千里之行所 需的能量,是否经过飞行训练掌握 了复杂的编队飞行本领,决不会贸 然上路。

最让人惊叹的是它们的人字型 编队节能飞行技术。“故思”可重 达14磅,算得是鸟类中的波音747, 节能当然重要。飞行中,头雁5英尺的翼展往下扑时,双翼下逸出了向上的两个微气旋,托住了后方左右两只雁及时下扑的翅膀;两雁各自如此向后传递,再逐个下传;单列前后相互的距离,相互延时的振翅 时间,拿捏必须精确,稍有闪失就破坏了这个传递链条。也有乱套的时候,但立马就能调整过来;

如此等等。

这样复杂完美,这样自然!孔 夫子于“道”,“学而时习之,”年七十方能不逾矩。而“故思”简直 是与生俱来,自然得“道”。终其一 生挥洒自如,真可谓头头是“道” !

人类早已在苦苦追求“故思” 之“道”,得博士帽者不少,然未被 破解的秘密多矣。道之为道,玄而 又玄。恐怕,就像我思索小时候的 儿歌一样,到底不能明白,为什么 大雁一过,五月五日时,不杀鸡、不 杀鸭,要杀个老鼠过端阳呢?

 

第5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