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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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斌

母亲打电话来,说我家的房子最终 还是要租出去了。房客是邻居宋 姨介绍的,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很可靠。

自打父母移民到美国,老家的老房子 就一直闲置着。母亲总想把它出租出去, 多少还能有点收益,父亲就总是一付漠 不关心的态度,“租也租不出去几个钱, 回来我们还能有个落脚的地儿”。

老屋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房子其 实很旧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父母单位 分配的单元房,楼房的外面是北方常见的 一排排凉房,这在南方并不多见。那时候的建筑设计还没有充分考虑到绿化,所以我家楼房和前后排楼房之间没有什么 树木、花草。但这难不倒我们的创造力。 因为我家在一楼,父亲就在屋外的窗户 边种了好些花,种得最多是夜来香,后来我们一起用竹子搭了个架子,除了种花, 还种了些丝瓜,豆角一类的蔬菜。每到夏 日的傍晚,楼里吃过晚饭的老头、老太都会搬上小马扎,拿上蒲扇,到我家的凉棚 乘凉,聊天。后来住在一楼的人们纷纷效 仿,竟都搭起了凉棚,花果蔬菜就居然连 成了一片。这没有半点绿化的空间,哈哈, 让我们改造成了真正的世外桃源。

最欢乐的当然还是我们这些孩子。父 母都上班去了,这里瞬间就成了我们的乐 园。三单元的楠楠是最调皮的孩子,他总 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凉棚里的蔬菜。 于是,我们这些住在一楼的孩子就展开 了“蔬菜”保护战。武器都是水枪。其实 现在说的水枪,当时的装备远没那么“精 良”,所谓的水枪就是从父母单位医务室捡来的塑料瓶,灌满水后在瓶盖上扎 个小眼,一挤就会喷出好几米的水柱来。 我们就是靠这样的装备保卫我们的果实的。记得有一年夏天的晚上,楠楠跑到我家的凉棚偷丝瓜,我一时间来不及给 我的“水枪”充水,抱了一盆洗脚水就往楠楠头上浇。楠楠被我击退了,过了一会 儿,他带他爸来敲我家的门。哭着对我父 亲说”叔叔,牛牛(我的小名)欺负我”。

我原以为大祸临头,楠楠的父亲和 我的父亲却一起大笑了起来。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小孩子之间你死我活的战 争,大人们为什么却能把事情想得这么开。

老屋内外都充满了“战争”。如果说和邻居小朋友的战争是外战的话,我和我姐为争夺老屋的控制权,每分每秒的 战斗就该算是内战了吧!你看,家里明明 我们俩都有各自的床,可我总要在她的床上睡午觉,她当姐姐的竟然蛮横到把可爱的弟弟一脚从床上踢到地上。你说你当姐的,让让弟弟不行啊!我上厕所,她就在外面大叫,说肚子疼得不行了,要马上进去,可我偏就不给她开门,我姐竟然眼泪都出来了。我母亲真以为她疼,就命令我马上出来,把厕所让给姐姐。可我一开门,她却扑哧一笑,好了。你说这个家伙,真是个当好演员的料。当然我也不是吃素的,投桃报李的事情也没少干。有一 年夏天,我把母亲刚刚买来的白萝卜削成正正方方的样子,在下面插了个小木棍, 等我姐姐回来了,我赶忙把白萝卜递给她,“姐,你吃冰……”

姐姐和我都长大了,她没去中戏学表演,上了师范大学。在我看来的确有点可惜了。这样她就不常回家了。老屋从此就成了我的天下。话虽这么说,可没有姐姐和我抢这儿抢那儿,老屋一下变得索 然无趣了。我就总盼着姐姐放假回来。八九学潮的时候,父亲怕姐姐出事情,忙把 在外地上学的姐姐“绑架”回来。反正学校也休课了,姐姐就又回到了家里。那是 她离开老屋后回来住得最长的一次。我 俩从来没像那时候相处得那么融洽。她学着和母亲一起做饭,还会给我收拾房 间。中午的时候就和我一起挤在她的床 上,和我讲大学里的事情,说有个男孩子 喜欢她,听得我心惊肉跳。晚上要是楼 里停电,我们就开“黑灯舞会”,父亲母 亲都要表演节目,我是报幕员,姐姐的节 目总是压轴戏,她那时是学校舞蹈队的主力,能跳个小天鹅什么的。唉!那段日子, 拖鞋不知道让她跳烂多少双。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等父母都睡着了,她就 悄悄的叫醒我。

“弟弟,美国之音开始广播了。

” 我们就一起,用最老式的收音机,在 老屋里模模糊糊的收听着信号。

“姐,都死两万了。”我压低嗓门 说。 “别说话,好好听。”我姐恶狠狠的 瞪了我一眼。

老屋总是在不停的“翻新”,家具从来没变过。可每年一到过年,我们一家就开始倒腾家具,从这个屋子搬到那个屋子,老屋就总是能焕然一新。仿佛每一个角落都能留下美好的记忆。只是我留在老屋最后的记忆是不光彩的。高考完,我和最要好的同学,为了庆祝我们终于成人,偷偷租来三级片看,正看到血脉喷张的时候,父亲破门而入,结果可以想象:老爸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离开老屋的日子我开始四处漂泊,大学毕业后我选择留在北京。我住过四人一间的单位宿舍,夏天没有空调蚊子又多;租过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房间潮湿还经常有老鼠;后来结婚有了自己的房子,宽敞明亮,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可就再也找不到老屋的温馨甜蜜了。

前天我和太太申请一张信用卡,人家问我家里的邮编,我顺口说了一个,我太太马上纠正我,“你说错了,你说的是我们刚来加拿大温哥华的邮编。” 于是我又说了一个,她说,你怎么搞的嘛,那是你上学在温尼泊的邮编呀!我想了半天,在加拿大近十年,搬家仿佛是家常便饭,可所有住过的地方对我来说,记忆的为什么就只有这些数字了呢?

我开始能够理解父亲为什么在他们也离开老屋的时候,宁可让老屋闲置,也不愿出租的原因了。前年我姐姐带着她的两个宝贝儿子,从美国回来,我也和太太从加拿大回到老屋,虽然一下子多了不少家庭成员,老屋变得狭小拥挤,却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真的,老屋内外一切都没变呀!就连窗外长满的青藤,藤下聊天的老人,老人跨下的马扎儿,马扎儿下的泥土,泥土中藏着的童年没有抓到的蟋蟀,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老人们会真心地关爱你。问到“牛牛,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你看你这孩子都长多了?”我姐姐的两个孩子自打进了老屋就打作一团。老大在卫生间的时候,老二就也在外面哭,也急着要去,边哭边抱怨,“妈妈,为什么我们美国的房子有三个washroom,你们就一个。”我姐和我相视一笑,姐姐说,“所以小时候我和舅舅要抢呀!”。

母亲又打电话来,说我家的房子要租出去了。房客是邻居宋姨介绍的,一对退休的老夫妇,很可靠。父亲虽然有点不高兴,但母亲说,孩子们都长大了,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租出去吧!昨天晚上我用了整晚上的时间想,想给租我家老屋的那对老夫妇写封信,信上请求他们好好的善待“她”。

 

第5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