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被爱 Loving and Being Lo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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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虹

上个月回国的时候,在威海跟一位学生说话,我兴冲冲地告诉她,我马上会去济南一趟,只有一天,主要是想见见在那里的昔日的学生们,比如她的同学松和河他们。她犹犹豫豫地说,听说松身体好像不太好。我大咧咧地说,那没事儿,我去看看她,也许她就会好些呢,而且我要给她祷告。

松和河都是我20年前的学生,河是男孩,标准山东小伙,豪爽仗义,正派热情,同学们都敬重他,喜欢他;松也是我的学生,典型山东姑娘,成熟懂事,朴实上进。毕业后河去了济南军区,松去了上海读研究生,工作后还去了美国进修MBA。后来两个人在济南结婚成家,有了孩子。在“成了”的几对学生中间,松和河是我非常喜爱的两位。

我们有一年回山东住了几个月,他们两个人常常来山大看我们,送我们需要的东西,还费劲托人把我的女儿送进济南最好的一所小学当旁听生;去年我回国,他们一听说我在青岛,一家人开车从济南到青岛,只为了带我走一趟跨海大桥和海底隧道,然后再赶回济南上班。这么多年了,他们对老师的爱有增无减,而我当年却对他们所谓“严格要求”,吹毛求疵,现在想来都厌恶自己。

从烟台坐了六个多小时的汽车一到济南的舜耕山庄,我马上就打电话给河,河很高兴,说几个同学已经知道老师要来,大家订好了晚上一起和老师吃饭。我说松也会来对吧,他沉吟一会儿说,那我们去你住的地方看你吧,晚上松就不参加同学聚会了。我很高兴,在旅馆里换好衣服,跑到楼下大厅里面等候。

坐在那里,就想起每次以前见到他们的情景,有一次回国出差,河穿着军装赶来看我,高高大大,堂堂正正的样子,神气地要命,听说那时他是师长级别,我说哪里,你看起来像个司令员。松也是工作很努力,还当选过山东省三八红旗手。儿子也很懂事有礼。想着想着,看着门口,我的眼神恍惚起来。我亲爱的学生河,推着一个轮椅从宾馆的大门口慢慢地走了进来;松,当年那个优秀的女孩,坐在轮椅上,瘦弱不堪,我感到一阵晕眩。我咬紧牙关,强作笑容,奔上前去。他们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一齐来安慰我,河说:“老师,你看我这么壮,需要减肥啊,正好推推她,让她舒服舒服,她过去上班一直太累了”。松说:“就是就是。”我注意到她说话咬字都不清楚。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河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说松得了一种什么运动神经元病,简称ALS,医学上没有什么快速治疗药物等等,我完全不懂医学,也完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我好似失去了意识,盯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子,她刚刚40岁吧,当年那个懂事体贴,刻苦用功的学生,如今就这样坐在我的面前,温柔而疲惫地微笑,手连茶杯都托不起来,我心裂成了碎片,我无奈地沉默着。

那天晚上,十几位学生坐在一起,大家仿佛回到了青春时代,还要我和他们一起摇晃手机,好把微信联系上。一个小伙子还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当年无论他多么努力,他觉得老师还是喜欢另外一位(老师常常好愚蠢,你知道吗?)。还有的学生一听说我来了,马上开车穿越拥挤的济南城赶到大家聚会的地方。可我的心还在松那里,我努力盯着河,想看看人生这巨大的变故对他的影响。他一如既往,忠厚而热情,周到地照顾好老师,招呼好每一位同学。

当晚我彻夜未眠,中文里面哪个词都没有办法形容出那种heartbroken的感觉:万箭穿心?心如刀割?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在回来的飞机上,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明知道世间充满了苦难,明知道世界上一切都如过眼烟云,明知明天不在我们的掌管之中,可是我心中仍然充满了深深的哀痛。我是多么幸运,遇到过那么好的一群学生和朋友,我又是多么悲伤,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爱他们更多一点?

回来后,在美国的一位学生纳新发来微信说:“爱和被爱都是福,你都有”。我有吗?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爱和被爱都是痛,痛死人。”

 

第7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