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河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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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生

一、洪灾记实

 

小小荣縣城,寥寥几条主街: 东、西、南街分布縣衙三方,而北街则挪到了接近西街的末尾,河街则隔城墙与南溪平行,曹家街却接着东街往东延伸,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其余还有几条街巷。城区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城北有一缓坡形小山隆起,称为后山。山顶建有钟鼓楼,报时钟声全城可闻。全城居民约莫二万上下。至上世纪四十年代,人口渐增,就在地势最低的南门埧,旭水岸边新建了许多商旅店鋪,以及煤、盐、陶器……等货物堆栈和骡马牲口棚等。

居民一多起来,市面也繁荣起来了。随之对环境的破坏也加剧了。生活垃圾一概堆弃河边,一遇漲水就卷入河中;一些石灰窑、火硝厂、制革作坊、骨胶作坊、漂染作坊……不断把坭土、炭渣、废弃物倾入河道,污染河水,淤塞河床;加之河源山区的植被渐毁,水土流

失加剧。以致本来水源丰沛的兩溪逐渐变浅,甚至不时断流。河边苇丛等植被渐形消亡。本

来生机勃勃的母亲河已是奄奄一息了。难免什么时候将无可容忍而暴怒哩!

记得是1946年暑假期间,我家祖孫三代二十多人住在河街老家。这里地势较低。入暑以来持续高温,酷暑如蒸,令人生畏。人人期降甘露而朝朝盼雲霓。一日,大雨倾盆而至,暑热顿消。好爽快!可是,大雨却持续了几无,河里也涨水了,难免又让人耽心发大水。但天从人愿似的,放晴了。人们喜出望外,相约出城看水去。但見河水汹湧混濁,翻卷着柴草树枝滚滚而下;不断冲涮着坭岸,岸迈边垃圾堆不断被河水捲走,就连那岸边树也不时连土崩塌落水,半沉半浮随水翻滚而去。看着这情景实令人耽忧……。

人们的耽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阵子的天色也很有些不正。雨雖止了,但大部天空还弥漫着积雨雲团。阳光从雲团的缝隙间透出一抹抹耀眼的金色光辉,而这更突显了那雲团的峥嵘險恶。让人觉着这阳光倒像重病者的回光返照一样。

过午不久,天色大变。从西北天际源源湧来舖天盖地的乌雲。刹那间,电闪雷呜,骤雨倾盆而至,持续达二、三小时,才渐渐停止。忧心的人们松了一口气,以为暴雨己过,就相安无事了。殊不知,当夜,更深人静之後,暴雨又起,人们还自在梦乡。

午夜时分,忽闻街面上人声鼎沸,有人高喊着:涨水了!水進城了!家里人驚醒起床,点亮灯火(那时荣縣城还未用上电) ,上下察看。只见泛黄的水流正不断从天井里各下水道口冒湧上来。如此事急,怎么办呢?只好分头查看:往前,走向街面方向,地势更低,水越深,水势越猛;折回来,往後院方面查看。後院有一院埧,约有二、三畝地宽阔,院埧里植有竹、树、果木等。其中有十余株高大的白果树、核桃树和柚子树……後院地势高些,或许情形会好些。几位兄長来到後门。刚一开门,大水就直冲了進来,门再也关不上了!原来後院墻根紧靠着一条直通南溪的下水道干渠,现在倒成了溪水倒灌的主渠道了。此路又是不通!哥哥们便把灯火掛在了敞开着的後门墻上。趕紧回到大厅。留灯後门,意在便于再探水情。家人全集大厅商议。眼看黄汤节节上涨,大厅上已是水深过膝,地面己无法存身了。祖父命令道:上楼吧。於是大家上了楼,围坐一起。望窗外仍是漆黑的夜,闪电不时撕裂着夜空,狂风怒吼着,暴雨还在紧一阵慢一阵地敲打着屋瓦叮噹作响……我们频频下楼察看水情,那泛滥的河水还在继读上涨着!要这再涨不佇,可又怎么办呢?唯有祁求上天保佑,听天由命了!

大家还正议论着,设想着各种可能的急救之策。突然,〝哗啦啦〞一声惊雷炸响,似要震塌这瓦屋一样。緊随着滚雷在天空轰嗚,闪电也在天际乱舞着它那刺眼的利劍……真个

是:疾风催骤雨,闪电夹驚雷,暴凤雨任性的肆虐着,似将摧毁这世界。这时,突闻一阵驚天动地的〝哗啦啦!〞〝辟,辟,啪,啪,!〞的巨响,从右窗下传来。还伴随着巨浪泼洒之声,夹杂着群人驚急的哭叫声:〝天啦!〞〝爹呀!〞〝娘呀!〞〝我的儿呀!〞,这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号。

原来,我家右邻一户周姓中医,一家三代同住一院。住房是一栋老式的土墙瓦房。房外隔着一块畝许大小的院埧,緊靠着那条直通南溪的下水道干渠一一现已成为洪水内灌的要道,自是波涛洶湧的了。这土墻瓦屋那里经得住这水淹浪打,水一涨到齐腰深光景,那土墙就早已泡了水,瘫软了下来,那瓦屋就在〝哗啦啦〞一声巨响中坍塌了下来。那巨响还夹杂着屋倒、樑折、檐毁、瓦碎……之声;这倒屋激水自又激出狂浪泼洒之声。可怜周医一家老小立遭此难!不一会儿,窗外人声渐渐稀疏,渐渐低声了,继後竟寂静了下来。唯余那狂凤暴雨还在肆虐着。

所幸,我家住房是砖房,短时间內还是安全的。但一念及邻居的安危就叫人按捺不住。祖父即叫兩位兄长下楼,去後院查探一下邻居的情形。哥哥们去後回来说:他们一去後院,就见周医家巳暂避在後院敞屋的案台上了,因案台还露出水面。当时,周家人一见哥哥们掌灯前来,就都大声叫着说:〝啊!阿弥陀佛!你家墙上这灯指引我们逃避到了这里,你们留灯在墻上,做了好事了。感谢你们啊!〞

原来,我家後院緊靠住房有一间大敞屋,屋外是露天後園;後園的其余三方都是土筑圍墻,也全都坍塌於洪涛之中了。这洽给周家预备了逃难的通道。他们悲叹着好端端一个家,毁於顷刻,竟至屋倒人亡!可怜他家一个刚滿周岁的小孙子竟遭倒屋砸死在床上,周医本人也被樑木碰伤了头,老伴和儿子、媳妇还都安好。只是他们的处境实康人忧。他们述说:突然屋倒,真把人吓矇了,慌乱着寻子觅娘,弄清情况後,已是无家可居了!黑天之下,洪水之中,知向何方?踌躕焦急之中,猛瞥见了老太爺家墻上那盏灯,那可是救命的灯啦!我们循着灯光摸索了过来,才得以暂避於此。他们一面说着又不住的千恩万谢起来。至此,祖父答道:邻里相助,理所应当。快请周医一家进屋来。特挪房來安顿他们。供应他们饮食和一些可能的医葯救助。

次曰天明水退之后,周家儿、媳自返家清理倒屋,草草办理了亡子的后事,又覓药医治周医的头伤。好在伤勢不重,调理兩天就巳基本康复,可以起坐走动了。他们又千恩万谢地辞别了我们,搬回乡下老家去了。

再说,天明雨止,洪水也迅速回落,约莫个把时辰,水己退尽。只是留下了满地的泥泞和水浸什物等待清理了。厨房里也滿是泥泞。大水缸里竟有几条尺许长的鯉魚,牠们随水而来,水退却留下不走了。

满地的泥泞水渍己够我们收拾的了。更有那被淹没过的水井,洪水退去后,必须重新掏洗干净才能再用。这可是一件大费力气的事情。因这井深近二丈,要迅速排去污水,直到井底滲出的全是请水为止。那时没电、没抽水机,全靠人力,用长竹竿系上木桶来提水。可想而知,这要多強的劳动啊!好在弟兄们人多力壮,轮换着干,全可胜任。不过半天功夫,就大功告成了。

洪水后,有关我家厨房还有一件趣事不妨一说。洪水后,邻居们的灶台,因是用坭糊的,都垮塌了。只有我家是石砌的,洪水过后安然无恙。邻居们都来我家作飯,各家轮着来。所以一时间我家厨房就门庭若市起来。一直热闹了几天。直到各家灶台修好后才清静了下来。

水退之后,到街面一看,整个河街全被淹过。各家舖面门板上都留下了清晰的水痕。我家门上的水痕高过成人。整条街愈往东南,水痕愈深,往西北则愈浅。河街的几家大酱園舖的露天货场,往曰排放整齐的醬油、醋、辣醬、豆豉、豆办、大缸、大甕、大缽……都被洪水扫荡个七零八落,翻倒了,破碎了……到处是一滩滩五颜六色的污物,一片狼籍。烈日爆晒之下,腐臭难闻。其余街道,地勢高低不一,淹没程度也不同。

受灾最慘重的就数南门埧了。南门埧西起南门桥头,东至锁江桥。整条街沿旭水走向,长约二、三百米,是新兴街道。这里地势最低,又处两溪交汇之地,洪水一来就首当其冲。水一淹过南桥,就断了和城内的往来。这里的居民本来可逃往街背后的北塔山避洪的。但可惜,这次水灾发自半夜,人们还在梦乡,而且水漲特快,未及出逃,已淹过桥面;更有甚者,东河大水竟抄近道,径直沿北塔山下的低地直奔锁江桥,竟将南门埧孤島似的包围了起来。致使这里的住户、店誧、堆栈、畜棚……尽数不保。放眼望去,房屋被冲垮,有的剩下几根房架,有的就什么也不剩了。倒树、碎瓦、淤泥遍地。真是惨不忍睹!街背后留下许多大大小小的水坑、水荡。就見一些汉子可能是察看灾情的吧,他们大都手持长竿,往那些坑、荡里用力一搅和,就接二連三地漂上来淹死了的大人、小孩以及驴、马、猪隻等尸体。打捞上来就躺放岸边,一排排的,不知多少。令人生畏,不敢久留。

 

 

第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