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 美国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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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一个十八岁的英俊青年走上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娘靠在门口,一面抹眼泪一面说,你们翅膀长硬了,一个个都飞啦! 在昆明火车站,火车就要开动时,青年急忙通过车窗和父亲握了下手。谁知道那就是今生今世的永诀呢?这离别的一幕,将父亲最后的形象永远定格在青年惨痛的记忆里,几十年里无时不噬咬着他的心灵。

青年是我的大舅。在失去音讯二十几年后的1973年,历尽千辛万苦的大舅才辗转和家人取得联系。而此时,他的父亲— 我的姥爷已在文革中去世,最终也未能得知他最为钟爱的长子的下落。当在远洋轮上做事的大舅急切地展开家书,犹如见到日思夜想的父母的慈颜,而父亲去世的噩耗更让他热泪盈眶,心如刀绞。

大舅在远洋轮上从一位普通海员一直做到船长,走遍了世界。而从中国来的家书,不断地追踪他漂泊不定的航线,到新加坡、刚果、哥本哈根、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安哥拉—家书抚慰了大舅的思乡情。大舅最为惦念的当然是他70多岁高龄的母亲—我的姥姥了。很多信里,大舅都要妈妈好生待侯姥姥,要姥姥等待和他相见的日子。信末,总是恭恭敬敬的“老娘叩安”。几年过去了,大舅迫不及待地希望见到姥姥和亲人们。可是他家在台湾,是不能和他日思夜想的亲人相见的。到了1977年,大舅终于想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利用船航行到纽约的机会,打国际长途到成都听听老娘的声音。

那时国内的情况大舅只略知一、二,大舅为此写来一封长信了解情况:政府是否许可人民接听长途电话?成都通不通国际长途?你们住的院子里有无电话?大舅还详细告诉接电话的过程,说是开始通话才算钱,因此妈妈尽可以不慌不忙地将姥姥用自行车推到电话机旁。大舅在信上打了许多着重号:注意,千万别碰了娘,不必慌张,娘从未接过电话,你可疏导疏导她老人家。

不管大舅如何设想,也绝对想象不出他来自纽约的电话在当时封闭的成都所引起的轰动。我们所住的小街真像炸锅了一般。那是1977年五月一个星期天的中午,突然有人大呼小叫地冲进了我们的院子。当姥姥得知她儿子从美国打来长途电话,要她去接时,眼泪唰地一下就淌了下来。妈妈急忙推来自行车,让小脚的姥姥坐上去,朝电话所在的学校收发室走去。我们一家人, 簇拥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的姥姥在小街上急行。好奇的街坊竞相尾随,形成了一支队伍。到了学校门口,消息早已传开,收发室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所包围,人们都来看从美国打开的长途。姥姥拿起听筒, 只知道掉眼泪。从大舅后来的信得知,他听到的是一片嘈杂,还听到有声音说,娘在掉眼泪呢!急得他“喂”了半天,终于清楚地听到“俺刚才在做饭哩!”“你那里是白下还是黑下?”大舅在连着的两封信里,都激动地写下这两句他听到的话,还加上着重号。这次通话,距离大舅离家之时,已过去整整三十年! 

最令人心酸的便是第二年,大舅就因肝癌去世,撇下了美丽贤淑的大舅妈和一双女儿。或许大舅冥冥之中早有预感,才会费那么多周折给姥姥打来电话。可三十年的离散母子,才不过说了两句话,命运是不是太残酷了? 

作者简介:泽华,来自成都,原为成都晚报记者、编辑,现在温尼泊工作。

 

第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