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藏字画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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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藏字画艺术

               ——吴冰(泮墨)著

中国藏字画顾名思义,就是把文字符号隐藏在画中的一种中国画艺术形式。这是对中国传统绘画形式的一种发掘和补充,增加传统中国画新的视觉感受和功能,它既不破坏传统绘画的形式又体现了文字的功能,从而使中国画作品的艺术形态更加多样性和丰富性。这就是一种新颖技巧与艺术。

藏字画和藏画字和象形文字是有区别的,不能都作为藏字画来认识,仅管反映的都是字与画的关系,但区别在于一个表现的是绘画艺术,另一个展示的是文字艺术。比如象形文字是从实体事物的造型演化而来,利用图形来做文字使用,此文字代表图形含义,例如雨、日、月等的甲骨文这种象形文字,不论怎样地进行艺术加工,仍然处于艺术性字体范畴,还有的按文字排列,创作出彩色文字,文字笔画用多种物体来表现,比如用鸟、花、树、蔬果、昆虫等图案造型,这也只是变化的彩色文字,所以不能叫作画,只能说是艺术字。至于社会流行的百家姓图腾不是字也不是画,从艺术形式上来说,只是一种艺术符号和图案。还有人把姓名写成鸡形或人物形,很形象但也是艺术图形而己。另外,藏画字也是如此:通常把汉字的笔画勾勒出空间,然后用动植物或历史故事,填补空间或者笔划本身画成图案,成为有丰富内容的字。历史上就有这种“寿”字,字笔画中空部位画有八仙过海的内容,但是总体呈现给世人的毕竟还是一个寿字,这是艺术化的汉字,它不能作为绘画作品来认识,只是把画的内容藏入“寿”字空间处变成藏画字而已。 作为绘画作品应有构图、主题、意境,笔墨情趣、创造可视的静态的空间形象,是能直观感知的艺术。所以藏画字只是艺术字,是种特有的艺术形式。

然而藏字画确实是一种绘画形式,因为是以画为基础的,把文字隐藏画中,隐藏是关键,利用物体的特性和肌䤚等可利用的因素把字写入画中,有的能明视,有的不被轻易感知,开拓新的表现形式,特别是对传统“诗书画印”要素中的诗和书赋予了新的表现形式并且产生新的功能,比如防伪性、趣味性、宣传性等等。总之,藏字画可以把汉字汉语如吉祥语、姓氏、心愿词,诗歌,名人名句,祝福词,标语等以各种所需的书法形式写入画面,构成画中局部物质自然结构和肌䤚,使画中字与画中描绘的物体自然结合,融为一体。尽管有文字的介入,但不影响画面的布局和格调,反而增加画的内涵和情趣。所以藏字画作为中国绘画艺术形式中的一种新的类别,值得研讨、挖掘和进行艺术尝试。

从中国艺术历史渊源来分析,藏字画分二种形式:“明藏”和“暗藏”。

明藏,就是艺术作品中,文字内容一目了然,只是其文字写在画中所描绘的物体(即可写字的载体)上,符合常态常理,于是就形成藏字概念,它与我们传统的绘画作品,随意在空白处作题跋是不同的形式,它是有合理载体的。比如说画中描绘一扇大门,门上有对联,按照作品的需要,在对联上书写主题语,这些主题语不是生活中真实的门上对联的如实写照,而是整幅作品的主题。只是借助对联的这种载体反映出来。借物赋意的表现形式从古代陶器、青铜器、瓷器、木板年画等中大量涌现,这些在传统中国艺术作品中,利用合情合理载体如对联、横幅、墙面、柱子、广告旗、广告牌、画轴、立扇等上面写文字的明藏形式,确实对作品主题和内容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通过图例就能略知一二。 “天官赐福”,天官手拿画轴,上写有”天官赐福“,主题吉祥,赐福人间。

暗藏,是指隐形文字性质的艺术形式,在作品中是看不到清晰的文字,古人也多有尝试。暗藏比起明藏来,有许多技法鲜有人知,总体来说主要是:利用物体的结构肌䤚等载体,把文字隐藏其中,达到字画融为一体的效果。比如说“仁”图。乍一看,只是棵枣树,但仔细分析后就会发现枣树的树干是写成”仁”字形的。

一、藏字画的历史渊源

藏字画的艺术形式,其实在远古时代早已出现,历史非常久远。中国历代传统绘画作品中,无论宫庭画还是水墨画在宋代之前,在帛、绢、纸等材质上确实没有被发现,不过在工艺品中,如陶器、瓷器、青铜器等以及民间年画中却屡屡被发现,可以用大量事实来举例说明。

1、目前中国最古老的文字,就是在河南舞阳贾湖出土的“贾湖刻符”,虽然只出土17个字,但每一个分别刻在甲、骨、石,陶器上,距今8000年左右。1987年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称其为中国最早的文字雏形。

另外,浙江平湖庄桥坟遗址考古成果也表明,大约在距今5000年前,良渚先民就开始使用文字。距今四五千年的马家窑文化也不例外,确实也发现了大量的文字刻画符号。甘肃马家窑文化,不但有刻画文字,而且还有绚丽多彩的彩陶文化,创造了中国画最早的形式,彩陶绘制中以毛笔作为绘画工具,以线条作为造形手段,以墨色作为主要基调,奠定了中国画发展的历史基础与以线描为特征的基本形式,在马家窑文化中出土的一个彩陶罐如图,那种蛙神图形与文字刻画符号的有机结合,共同构成画面,精彩异常。所以说距今5000年的马家窑彩陶文化中,古人已开创了藏字画的先例。

2、春秋战国时期,具有藏字画性质的艺术作品,就有铜镜。战国时期的五山镜,见下图,就是反映了藏字画的艺术形式。五山代表五岳,山在古代有巍然挺立,寓意安定稳固吉祥。对山神致雨的信仰一直流传到春秋战国时代,并在铜镜纹饰中体现。这个铜镜刻划五个山字连成一圈并与其它纹饰混成一体,山是文字也是一种装饰纹,既丰富了花纹的复杂艺术构图,又突出了主题,反映了对山神致雨的信仰。铜镜的这种藏字画形式,一直延续至清。用文字作为纹饰的案例也比比皆是,比如:汉代的家常富贵铜镜,八乳规矩铜镜等,铜镜的这种形式在以后的金、唐、宋、明清都有。如金代的承安四兽铜镜,唐代海兽葡萄纹铜镜,清朝的五字登科铜镜。

3、汉代画像石中,也有把文字写在墙上和像匾一样刻写在建筑物的柱子上,自然而隐形,与建筑物构件合在一起,汉代以来的这种艺术形式被承上启下的延续下来。 在汉画像砖方面,在四川广汉出土一个市楼画像砖,市楼画像砖反映汉代市肆的面貌,市楼是市肆中最大的建筑,市楼上悬鼓,击之以开闭市门,此块市楼画像砖,反映这个情况。“市楼”二字,刻在市楼墙上而不是作为说明之用,和真实的环境混为一体,明藏文字于画面中。

4、具有藏字画性质的青铜镜,从春秋战国延续至宋时,发现宋朝画家开始了藏字画形式作品的创作。北宋有明藏作品,南宋有暗藏作品。在北宋时画家张择瑞已有清明上河图风俗画,记录北宋都城东京的城市面貌和各阶层人民生活状况,店铺林立,酒店茶馆点心铺等百肆杂陈,市招上的文字到处可见。有“脚店”,“神课”,“看命”等招牌。在清明上河图中,有这些明藏性质的旗,看板、招牌比比皆是。而南宋画家落款多于树杆、石头、草树间,形成一个藏字画中的暗藏风格。清代画家高其佩是个著名画家,还是个书画鉴赏家,晚年在京师的友人家里,见一妙品无落款无题跋,便对友人道,此乃刘松年之妙品。揭视绢背,松树干上,署有“松年”,二字,高其佩说:“刘松年为防人作伪,往往采用这种署名方法”。刘松年有幅“罗汉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见下图,画中罗汉双手相交,伏在树枝上作沉思状,树上有猿猴摘果子,极富生活情趣。关键是刘松年的落款“开喜丁卯刘松年画”一行字,写在石凹之中,与石缝肌悝相混一体,很难发现,是个暗藏作品。南宋大家李唐的“万壑松风图”,也是一幅暗藏作品,落款就写在这样的石柱峰上:“皇宋室和甲辰春河阳李唐笔”。李唐的这个落款模仿石柱的纹理,具有隐形性,是古代纸绢作品中形成概念的藏字画作品。这是中国书法进入绘画领域前奏,因为宋以前的画几乎都无款,北宋初被开始在画上落款。

5、中国的元朝也有藏字画,山西洪洞县广胜寺明应王殿壁画,绘于元泰定元年(1324年),它反映了元代平阳地区杂剧艺术的演出形态,这个壁画在横额上写着:“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说明画面不仅反映人物衣着道具形态,更为了突出忠都秀的名人效应。作品通过这种明藏形式就达到这个宣传的目的。

6、明嘉靖时代,出现了非常有特色的藏字画现象。特别青花瓷器中,明嘉靖时期出土的罐盘等都有暗藏类器皿,字画融合图案非常明显。图案往往以树枝与花枝缠绕成福字和寿字图案居多,使文字隐藏于花纹图案之中。有个明代青花瓷罐,满罐都是树叶,中间用树杆,缠成“福”字。

从明朝直到近代,社会上出现了木板年画。比较有名的有苏州桃花坞,天津杨柳青,山东杨家埠的年画创作场所,他们继承宋元绘画传统,吸收了明代木刻版画工艺,表现内容丰富多彩。如神像,门神,美人,花鸟山水,戏剧人物,神话传说等吉祥图案流传下来的作品众多。这些作品中有许多采用了藏字画的表现形式,巧妙地利用墙面对联,画轴,横幅,扇子等形式,把吉祥文字,作品主题文句写入其中,如:鲤鱼跳龙门,五福捧寿,车神,财神,有当朝一品等,还有“和神”双手拿着“和气吉祥”横幅,它们共同特点都是明藏。

7、北宋风俗画“清明上河图”就是明藏性质的大作品,到了明代仇英版的“清明上河图”就更加详尽。伞店写“雨具”,酒器店写“酒器俱全”,花店写“鲜明花朵”,还有青楼,各色鲜鱼面的“面馆”等,大小商铺光是带牌子的便有74家,古董地摊三个。此卷中的广告牌,店名,柱子上的对联,横扁等都是藏字画中的明藏形式。

8、清朝徐扬绘的乾隆南巡图,城市规模还要宏大,作品描绘清乾隆帝第一次南巡江浙的巨幅历史画卷,共12卷,特别是第一卷前门街市,乾隆出北京市场景,店铺林立,招幌满目,人来人往。展现北京城繁荣景象,作品在条旗,招牌上特意刻画,放大文字,使之内容一目了然,造成热闹景象,藏字画功能被很好的利用了。确实,从风俗画上来看,明清时期将文字藏于画中的现象这种“明藏”形式也很普遍。

综上所述,距今5000年的马家窑彩陶直至清朝的艺术作品都存在将文字藏与画中的现象,明藏为了彰显内容,暗藏具有趣味性、防伪性、艺术性、功能性。

二,藏字画艺术形式和创作技巧

1、利用物体的变形和组合

自然界的物体,形态多姿多样,暗藏性藏字画的艺术形式就是要利用借助各种物体的形态、肌理、特质,达到隐藏文字目的,比如:松树的形态,千姿百态,虬枝盘曲,无一同形,树枝这一特性符合用汉字中的横竖撇捺勾笔划来造字,变形树枝形成笔划,文字就产生了,而且枝字一体。关键点是要掌握主次粗细轻重。这样一来物体扭曲后变成文字,而文字又隐藏在物体中互为转化。

下图是幅杏树作品,上面是喜鹊下面是杏树,通过对杏树主杆的变形,显示出一个 “信”字来,信和杏是谐音,所以用杏树来表现“信”字,非常有趣合理,便于记议,便于关注。

2、物体结构纹脉与汉字体选择

中国汉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有几千年的历史,至少被大众认知的有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草书、行书,至今普遍使用楷书以及各种变化的手写体等。对藏字画来说,按作品的需要可以采用不同的字体。这对明藏形式来说,比较简单,可以采用所有字体,只要不违背历史背景和环境的真实性,就可采纳。比如说作品描述的是汉朝的故事和环境,结果用楷书写在汉代建筑物上就不符合历史的真实性。

然而暗藏作品。采用草书、手写体、甲骨文或篆书比较合适,这些字体便于隐藏。草书形成于汉代,其特点是:存字之梗概,损失隶之规矩,纵任奔逸等,草书结构简便,最具符号化特征,是字与字之间相互连带呼应的书体。暗藏画中,如果描绘的物体是不规则的、转曲的、飘逸的、交错复杂的,采用草书是最有效的。比如柳树、紫藤之类的物体的描绘。参考下图。有些物体的肌理结构是大小形态各异的直线型物体,比如石头裂纹、瓷器裂纹等,采用手写体能够写出汉字来,无论斜的竖的横的能够结字展示句意,就是一幅隐形效果好的藏字画。

3. 采用文字替换物体或物体替换文字

使用替换方法是一般当需要书写许多文字时,才使用,文字可大可小按需使用,当然字体越小隐形性更强,但是不能小到看不到,隐形到那种状态,就失去意义,文字有内涵,是要传达信息的。暗藏的文字从这一角度出发,替换手法应该是作品中的局部物体,如果全部替换的话,就变成文字画了。

尽管用文字替换物体,但纳入文字的物体的原有造型是不改变的,花还是花,树还是树,只是用文字写出来而已,这种写法可以分为二种:(1)按物体中的纹理结构写字,有纹路的地方替换文字,没有的部位不写字。比如说,一片树叶子,只是文字的线条替换树叶的经脉。(2)整个物体变成文字,从内部直至外形,比如,整棵树,包括花、叶、树枝全部用文字组成,或只替换所有的花,一朵花用一个字或几个字。参考图“孔子抚琴图”,描绘孔子在杏树前,弹古琴的神态。孔子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留下众多至理名言,为了展现孔子丰富的思想,作品把杏树上的朵朵杏花全部变成孔子的名言,以烘托孔子之伟大,这种用篆体文字替换花朵的手法,显得很自然且新颖,这就是藏字画的魅力所在。

三,藏字画功能

1、宣传功能

中国画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要求“意存笔先,画尽意在”,达到以形写神,形神兼备,所以是比较高雅含蓄的艺术。不讲究透视关系,讲究的是意境,采用的是以白计黑的抽象手法。但是,在不缺失这种高雅含蓄的艺术要求下,产生具有广告性质的作品,只有采取藏字画这个艺术手段才能实现。比下图也是一幅完整的山水画,远山近树层次分明,人物、流水清晰可见,这幅作品近景描绘的是一棵大树,然而这些大树已经按照文字笔画要求变成四个汉字,玛拉拿达(印尼一所大学的校名),观此画就能想念这所大学,由此让人记忆深刻。图象记忆相比声音记忆,效率要提高三到十倍。因为它精简、夸张、生动、有趣,对人的神经刺激较大。当人们不断地从树与字的反复转换后,大脑得到活化,记忆深刻,图像记忆是世界上最有效的记忆方法。所以,藏字画也具有宣传广告功能,极具商业价值。

2、防伪功能

中国宋代以前画上很少题字,往往是记载作者姓名,在作品上签名和押印是告知作品所有权的一种形式,而且一目了然,当然在古代也有画家不想把自己的姓名鲜明地公之于众,把自己的姓名写得很小,小到找不到地步,藏于树叶之中,起到防伪功能,这就是范宽在“溪山行旅图”中的处理方法,但是,经过900年后被放大十倍,才被明白无误地看清“范宽”二字,如果采用藏字画艺术形式,把“范宽”二字与树枝树叶再混为一体一些,那么再放大10倍也是很难找到的。中国画中物体的线条是没有规律的,凌乱无章,不易模仿,如果在这个杂乱无章的线条中,夹着暗号的话,是很难被发现,只有艺术家自己知道。这无疑为作品设置防伪功能。

下图是一幅梯田作品,主题是谦虚礼让,所以要展示一个“让”字,这个“让”字就隐藏在梯田中间,是耕牛和农舍之间的黄色色块处,这个文字的隐藏性具有防伪功能。

3、作品构图结构的创意立新

绘画作品中,书写过多的文字会显得喧宾夺主,构图僵化,如果从功能上来说,画面上需要书写大量文字,可以采用藏字画形式,把文字写入画上的物体中,并使整个画面依然显得布局合理生动,主题突出。比如,这些文字可以写入画中的对联、横幅、墙面就显得自然而不突兀,或者作为树叶作为花朵写进树内,会显得更有情趣和创意。这样既突出了主要物体,又不缺失文字的表示,两厢其美。比如“孔子抚琴图”

作品表示的主要对象是孔子抚琴,如果在他的上方写大量的孔子名言会显得主次颠倒,会产生是书法作品还是绘画作品疑问。但是作品通过利用孔子背后的一棵杏树,把杏花都写成孔子的名句,这样既优化画面结构,又宣传展示了孔子的名言名句,作品的构图优美而合理,这就是藏字画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