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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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

          —-我的爷爷

                                                    作者 陈晨

常秉哲教授1929年出生于陕西西安。2000年后侨居加拿大曼省温尼伯市多年。2020116日下午在家人陪伴下于St. Boniface Hospital与世长辞,享年90岁。本文是其孙女在常教授葬礼上的发言稿,登载于此,聊以慰藉家人哀怆之思

这个题目有种小学作文的感觉,可是写起来却不像小学作文那样轻松,因为它不是为了应付老师而写的。主题里的人物已经成了回忆。人的一生很难用这么短的时间概括,但我想从我的角度稍微记录一下我的亲人。

说到爷爷,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帅”。事实上,我们几个孙女一致认为爷爷是家里最帅的男性,没有之一。爷爷的帅不止于天生立体的五官和高挑的身材,还在于他永远时髦得体的打扮和从来挺直的腰背所体现的气质。在我印象里一顶绅士帽和风衣西装是他多年的标配。就是近年来腿脚不再方便,也迟迟不愿拄拐。大概在他心里那代表着精神不再吧。爷爷奶奶以前喜欢出门散步,走到哪里,爷爷给人的印象都是风度翩翩,形象不凡。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街上最靓的仔”。我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赞叹爷爷奶奶的风度。不要说外人了,我也很羡慕奶奶找了个大帅哥啊。

1年轻时的爷爷

当然,爷爷的外表是有内在撑托的。他出生在一个较为殷实的家庭,虽然父亲早逝,但母亲家是书香门第,爷爷得以在身为抜贡的外公教塾里接受启蒙教育,后来一路上了初中、高中,并且考上复旦大学。后因战乱等原因从复旦转学回到西安西北大学完成学业。他学的是那时候最热门的俄语专业,大学期间和同专业的奶奶办了简单的校园婚礼。由于成绩优异,毕业前夕爷爷就被选定去跟陪苏联专家,一离开校园便开始了多年的翻译工作。那时爷爷意气风发,随专家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因为大环境原因回到西安交大任教,一直待到退休。爷爷主编的大学俄语教程等课本现在网上仍能查到。

难得的是,爷爷身上虽然有骄傲的资本,但他为人谦逊,总是很和善。这与他的善良正直还有良好的教养是分不开的。他很在意规矩。我小时候如果把脚翘在桌上,或者对长辈没有礼貌,他就会变脸,很严厉的斥责。这时候的爷爷看着非常可怖。由于太少见,所以只要爷爷发脾气,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便足以震慑所有人。以至于以前他每次生气都让人记忆深刻。但是平时他总是以最好的一面示人。哪怕近几年他身体不舒服,如果我们跟他说了什么高兴的事,或是看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爷爷还是会笑着竖起大拇指。在病榻上都没有改变。而爷爷的善良正直有时候表现出来是一种天真。比如有时候他听到新闻里爆出的恶事会持完全否定的态度,不光是觉得那些恶人十恶不赦,而是打从心底里不愿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能够经历那代人所看过的一切仍然保持这份纯真,也算是一种幸运的奇迹了吧。

和爷爷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一起去离家不远的兴庆公园晨练了。爷爷会在路上说他的胳膊可以像单杠一样让我吊着。说着就伸出小臂,紧绷肌肉。我伸出手试着挂上去,还真的能把我吊起来。于是常常就这么挂着让爷爷往前走。那时候爷爷力气很大。

爷爷还会做饭。爷爷奶奶都喜欢热闹,我记得小时候他们总有许多朋友到家里玩儿。爷爷就会亲自做炸酱面给他们吃。爷爷的炸酱总是油很足,吃得每个人都很满足,聊天也很是尽兴,最后约定下次再来聊天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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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爷爷、奶奶和笔者

爷爷的耳朵很好,对音乐很有感觉而且记曲调的能力很强。他喜欢听歌但尤其喜欢京剧。我十几岁迷上了越剧,但对京剧一直不大感兴趣。是因为爷爷爱看京剧我才渐渐也听出了味道。虽然不会唱,但和爷爷一起听戏也是种享受。爷爷可是现场看过梅兰芳唱戏的,这一点一直让我羡慕不已。爷爷对京剧的品味一向很好。他最喜欢的演员叫王蓉蓉,是个名声没那么响的张派青衣。普通观众大部分对她并不熟悉,但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听了她的声音就一直对她推崇备至。我听后发现王蓉蓉的嗓音确实干净圆润,比许多常常出现的角儿都要好。于是也基本听她唱了。

关于听戏,爷爷还讲过他小时候的一种奇思妙想。他说小时候没有电视,一般孩子都是通过看戏了解古人的。于是他心里总是纳闷,以前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伴奏乐队,能在大街上随时说唱就唱,也太不可思议了。这样异想天开的思考在爷爷脑中从没间断,时不时会说出一些幽默话引得我们发笑。这也是他的智慧和可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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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爷爷和笔者

爷爷这辈子,做过少爷,当过翻译,教过俄语,评过教授,去过俄罗斯,到过加拿大,有许多朋友还有爱他的亲人。和奶奶伉俪情深,七十多年的相知相伴可以拍一部爱情电影或者写一部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了。他从不作恶,律人律己,识人辨事,和善亲切,幽默智慧,是个永远的绅士。

最后的日子爷爷得以在病榻上听听京剧,和家人一一道别,在家人温暖的陪伴中安详地离开,也算是完满地翻过了最后一页。如果人生真的有轮回,相信他会在我们的祝福声中投向另一次美好的生命。爷爷放心,走好!

最后我用一首小诗为爷爷送别:

少有风光老亦全
不虚潇洒路三千
今夕乘雪化风去
自有佳谈身后传

                                2020.1.26 于Thomson in the Park殡仪馆

另附上一首于爷爷病重时写的诗:

《客北病重》

冰峰千里雪和风

难辨故城渭水东

骨肉亲朋思不见

团圆只在别离中